第2章 聾道人

  滴水崖離水竹林不過四五里路,遇到紅白喜事,村里人來往走動,混個面熟自是不難,伍根看見照片後,終於把人與名對上號。

  他記得前年爺爺死後,抬喪的就有陳保仁。

  陳保仁高高大大的很是壯實,喜歡扮鬼臉逗弄孩子,孩子圍著他咯咯直笑,讓他再做幾個古怪的表情時,他也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黑白照片上的臉看起來溫和慈祥。

  照片旁邊那張虛幻的不用扮的鬼臉,卻顯得陰氣森森,雙目無神。

  伍根明白過來,這就是大人口中的「死相」。

  他只說見到了陳保仁的陰魂,對於棺材周身圍繞的陰霧與黑線隻字未提。

  聾道人聞言後,笑臉滯了一瞬,眼睛瞟向偏房門口,也不知看到什麼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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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再次落在伍根身上時,他仔細打量著伍根小麥色的稚嫩臉龐,相比幾年前,瘦了,緊實了,輪廓也清朗了不少。

  由於沒有眉毛,眉骨看起來有些凸,卻並不顯得怪異,眉山上似有一道光華閃耀;天庭之上縈繞著一層薄如蟬翼的清氣,不滿年余,他曾偶然得見:那道清氣分出黑白兩色,如雲霧般流轉,相互環抱又彼此相逐......恰如一對太極陰陽魚。

  愣神片刻後,聾道人目光隨意起來,他露出那口黃燦燦又帶著黑的牙齒,滋啦了兩下,笑道:

  「他在點人呢。」

  伍根不解,點人?那自己要報數嗎?

  聾道人接著說:「人死後,陰魂會重走一遍生前走過的路,俗稱『收腳跡』,但其實哪還有什麼痕跡,不過是看一眼跟自己有交集的那些人。

  屍體入棺,陰魂也就回來了,他不去地府報到還回來幹嘛呢?自然是守在門口看看有哪些人到場送行,黃泉路不好走,送行的人越多,走的越順。

  凶死的人戾氣大,生前哀傷、憂患、驚恐、暴怒,死後較真得很,要是有他想見的人沒到場......」

  「沒到場會怎樣?」伍根聽得入神,急忙問道。

  「是啊,要是沒到場會鑽婆娘被窩不?」旁邊幾人都圍攏過來。

  聾道人掏了掏耳朵,「你說啥?什麼被窩?」

  那人提高音量又重複了一遍。

  聾道人斜睨一眼說話的男人,賊兮兮笑了笑,接著搖頭晃腦道:

  「何止是鑽被窩,你要是哪天被盯上了,直接附你身上,跟你婆娘見縫插針,做一場針線活。」

  「你個老狗日的,說不過你。」

  那男人嘴上罵罵咧咧,卻沒真的在意,笑著離開了。

  「到底會怎樣,你說實話。」又一人出聲,當了伍根的嘴替。

  聾道人清了清嗓子,「小娃做惡夢,中年蛇纏腰,老頭子抬槍,老婆子來潮。」

  「狗日的!小娃,快別在這待著,莫聽他亂說七八了。」

  圍攏的人又紛紛散了,伍根立在原地。

  他就聽懂了那句「小娃做惡夢,中年蛇纏腰」,至於其他的,聽不懂,卻覺得很高深,順口溜似的。

  「那他會走嗎?」伍根盯著聾道人,黑溜溜的大眼目不轉睛。

  「當然會走,不然就成了孤魂野鬼。

  人死三魂離體,七魄留駐肉身,每七日散一魄,七七四十九天七魄散盡。頭七人魂歸家,俗稱回魂夜,在陰差的護送下,看一眼親人,做最後的告別。而在世的親人,也會留門留燈,留一口飯食。」

  伍根記下了聾道人的話,又問道:「可為什麼還會有孤魂野鬼,他們是不是很可憐,沒有去處,也投不了胎?」

  他很在意這個問題,前不久他又見著他爺爺了。

  「生死流轉的秩序被打斷,魂魄無法歸位,自然就成了孤魂野鬼。」

  聾道人耐心解釋道:「人死後天魂(胎光)歸天道太和,地魂(爽靈)依附屍骨墳塋,人魂(幽精)歸家探視,七魄是肉身濁陰,消散歸為塵土。任何一道秩序亂了,亡魂便入不了輪迴。

  小娃啊,這裡麵條條框框多得很呢,要不要跟我學藝?我觀你生來就是當道士的料,天生的悟性,學起來快得很,等你長大了,再度個職(度職:民間道士學徒學成後,面對十里八鄉舉辦的儀式),到時候走喪做齋,比老頭子我強多了。

  心中無垢,也沒有藩籬,所以桎梏什麼的,根本不存在!」

  聽到學藝的話,伍根轉身就跑開了,也不好奇什麼是「無垢」,什麼又是「藩籬」了。

  儘管他還有一個問題沒問:爺爺兩年前就死了,我現在還能看見他,他是不是成了孤魂野鬼?

  聾道人似乎覺得他根骨奇特、天賦異稟,每次都會撂下這麼一句話。

  他之前跟奶奶提起過,朱厚苹當即就怒得抄起了竹鞭,打得他屁股上青一道紫一道,打完後又拉住他的手,一邊揉捏一邊說:

  根子,咱不能好的不學學壞的,聽你爸媽的,好好讀書,他們在外面打工不容易,都是為了供你上學。那老道士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是個沒福氣的孤寡人。學藝也不精,本來就是個半吊子道士,又還替人看病、算命......就算不讀書,也不能跟著他!

  後來又聽大爺伍以茂說:聾道人幹的幾大行當,就屬算命還馬馬虎虎,有點名氣,不過也算不得什麼,任誰胡說八道都能中幾條。

  至於看病,要不是周邊赤腳醫生太少,他那兒早就沒人去了。

  據說前幾年有個懷不了孕的新婚娘子去找他,他診斷後說是衛生問題,也不知道從哪裡學了個新詞彙,說女人得了宮頸糜爛。

  那女人的丈夫心想衛生問題怎麼跟懷孕扯到一起了,就問他什麼是宮頸糜爛,他解釋說:

  「爛」很好理解吧,過年殺豬了醃臘肉,鹽放少了溫度一起來就爛了,爛了就會生蛆,你媳婦那裡就是這個問題,要多洗洗,注意衛生。

  男人一聽,什麼抹鹽啊,什麼生蛆啊,氣得直接暴起,追著要打他。

  兩人從聾道人家一追一趕跑了半個村,一路上弄得人盡皆知。

  得知聾道人的事跡後,伍根依然願意跟他聊聊那些看見的陰魂鬼物,只是再也沒了拜師學藝的想法。

  他怕被人追著打。

  都說聾道人幹什麼都是半吊子,可村里村外又少不得他,換個人,興許還不如半吊子強。

  伍根離開後,聾道人再次提筆勾畫起來。

  伍根沿著牆邊走出堂屋後,他又回頭瞟了一眼,一道高高大大的陰魂依舊停在棺材邊,和之前不同的是,陰魂臉上的陰森少了幾分。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瞪了他一眼後產生的錯覺,還是因為棺材邊,多了十幾個披麻戴孝的人,正在繞棺而轉。

  繞棺是巴山與巫山一帶的傳統。

  酉時左右,喪事鑼鼓隊鳴鑼起響,唱喪歌的領頭,鑼、鑔、鼓隨後,緊跟著便是喪家孝子,直到寅時停響,期間會有嗩吶登場。

  關於目睹陰物,伍根已經習慣了,思緒不再停留,轉而去看伍星星鬥蛐蛐了。

  奔白事講究來去自便,主不留客。

  水竹林的人約著一同前往喪家,但什麼時候返回,可以結伴,不必相約。

  過了子時,來人陸陸續續離去,伍根到家時,夜已過半。

  聾道人推算了陳保仁死的日子,得停喪三天。停喪期間,離得近的一天去幾次的也有,而離得遠的,一般是第一天去一次,出殯前一晚再去一次。

  朱厚苹告訴伍根,出殯前就不上滴水崖了。

  躺在床上,伍根想起了聾道人跟他說的那些話,腦子裡不由得想起了爺爺。

  爺爺成了孤魂野鬼?

  不,不會,一定不是!

  他側頭看了一眼窗戶,窗扇半掩著,他以前在那看見過爺爺。

  當下窗外黑漆漆一片,什麼都沒有。

  他回過頭攏了攏被子,正準備睡覺,側身時無意間又瞥了一眼,下一秒驚得直接坐了起來。

  窗外——

  入眼是一張白森森的人臉,正直勾勾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