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梁玉芝

  伍根誦讀了幾遍太初同元錄,又合上書從頭到尾過了兩遍,當下,他已不覺得拗口,背誦起來,熟練度也提升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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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收好道書後去了磨房。

  家裡餵養了五六頭豬,爺爺走後,僅靠奶奶一個人忙活,實在是累了些,他正好到了能幫上忙的年紀,有些簡單的活計,便主動承擔了。

  他干起活來,也挺像模像樣,有一次伍星星的娘路過,瞅見伍根剁的豬菜,還誇了句:

  根娃子剁的糠真細!

  另一廂。

  張家寨村的周鐵牛正蹲在屋檐下的石階上,嘴裡不停咂吧著,地上已然落了層厚厚的菸灰。

  他似乎已經斷定宋成剛活不了幾日了,早在天黑之前,他便翻看了黃曆,最終得到的結果是——

  近段時間皆宜下葬。

  他本以為替宋成剛看一個好日子,就能減輕些負罪感,可結果並不如他所願,日子看好了,等待一個人的死訊反而更受煎熬,因為一旦這人死了,他也算間接當了幫手。

  越想,越覺得心裡不順暢,他甩手重重磕了一下菸袋頭,金石聲響。

  媽的,想這些幹嘛?這混帳該死!

  周鐵牛下意識轉過頭,順著宋成剛家的方向看去。兩家隔了一里路,他自然什麼也看不見。

  他看不見的那座小院與平常人家不同。

  山里人家大多住著土瓦房,至多再添幾間平房,反觀宋成剛家,已經不住瓦房了,老屋拆掉後,原址上修了一棟兩層大平房,連院壩都鋪了砂漿,地面打得結結實實。

  宋成剛坐在堂屋裡,桌上擱著一盤油炸花生米,一盤滷牛肉,梁玉芝溫好了酒,再遞到他手上。

  「你去把大門關上。」宋成剛對梁玉芝說道。

  「不知怎麼了,最近感覺清涼得很,按往年推測,這個時節溫度不應該這麼低,照這樣降溫,再過幾天估計得烤火了。」

  梁玉芝雙手在圍裙上擦拭了兩下,「依我看啊,也沒多大區別,你就是沒幹過力氣活,身子虛了些。」

  她走出堂屋,再穿過院壩,宋成剛口中的大門是院外的那座大宅門。

  她一邊走,還不忘說道:「你看什麼時候抽空去趟城裡,給姑娘送些衣服。唉,高中學業怎會這般緊張,平常連個假期都沒有。」

  「你沒念過高中,不知道這是躍龍門最關鍵的一步,咳......我也是,跟你說這些幹嘛,快把門關上,吹得後背直發涼。」

  「嗯?你在磨蹭個什麼!?」

  宋成剛僵了兩秒,可始終沒等到答覆,也沒有聽見關門的聲音,「這婆娘弄啥去了?」

  他嘀咕了兩句後直接起身,肥大的肚子差點頂翻了桌子。

  「媽的!」

  宋成剛邁步朝宅門走去。

  前一分鐘,梁玉芝走到門口,四下張望了一眼,黑夜已然濃稠如墨,不過並未起風,她心裡嘀咕:雖然確有幾分涼意,但也沒有自己丈夫說的那麼誇張,還說什麼烤火,果真是身子虛了,明天殺只母雞給他補補。

  心下這樣想著,正要去關門,忽然一陣冷風撲到她臉上,下一刻,整個人便癱軟下去。

  從起風到梁玉芝失去意識,幾乎發生在頃刻之間,她尚未來得及去想這般沒來由的風是怎麼忽然出現的。

  宋成剛踏出門檻,一眼就看見了倒在地上的梁玉芝,他原地愣了一瞬,不禁皺起了眉頭,一邊朝梁玉芝走去,一邊語氣不耐道:「暈病又犯了?還能起得來不?」

  梁玉芝側躺在地上,半蜷著身子,臉朝外,背對著宋成剛一言不發。

  嗯?暈過去了?

  「說過無數遍,你這暈病就是低血糖引起的,屋裡頭又不是沒有糖果,你就是不信,還說什麼吃糖能治病,藥就不會苦了。我也不知道當初怎麼就和你結婚了,找了個什麼都不懂的婆娘!」

  宋成剛一陣呶呶,正欲伸手去扶,這時,耳邊忽地響起了梁玉芝的聲音:

  「古人說為妻者,當相夫教子,勤儉持家,我哪點做得不好?」

  梁玉芝的聲音貼著地面響起,好似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剛說的你都聽見了?既然沒暈過去,我問話你咋也不回一句。」

  宋成剛全然不覺得方才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語氣中反而生出了一絲怒意。

  只是轉瞬間又意識到了幾分不尋常。

  他和梁玉芝結婚十多年,從未聽對方說過一句文縐縐的話,當下卻滿口的之乎者也。

  而且,她竟然反駁了他,還質問他哪裡做得不好......

  宋成剛收起扶的動作,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你...你自己能起來嗎?」

  「你妻子都這樣了,也不上前搭把手,你真是個薄情寡義的偽君子。」

  宋成剛聞言瞳孔驟然縮成細點,慌忙向後退避,不料腳下失了重心,身子一歪摔翻在地,他四蹄胡亂蹬踏地面,連連後挪。

  那聲音幽幽沉沉,帶著浸骨的陰寒,仿佛從地底縫隙擠出來一般。

  他確定這不是梁玉芝的聲音。

  「你到底是誰!?」宋成剛瞳仁驟張,聲音也在抖動。

  梁玉芝緩緩起身,依然背對著宋成剛,「你怎麼會不認識我呢。」

  話音落下,她慢慢轉過身來。


  梁玉芝的身形,她身上這件尼龍夾克是他三年前買給她的,可那張臉,再無半點皺紋,那是張青春俏麗的臉,皮膚白得近乎一塊寒玉。

  塵封多年的記憶中的那張臉,此刻就這麼明晃晃出現在宋成剛眼前,李柳。

  「你...你不是被鎮壓在鍋爐下面嗎,你...你是怎麼出來的,當年的事是我糊塗,我錯了,我這些年一直愧疚難安,求...求你放過我,我還有老婆孩子......」

  宋成剛四肢並用,連連後退,他牙齒打顫,每個字都在發抖,緊促的呼吸也驚喘起來。

  李柳顯出真實面容後,語氣也變得狠厲,悲恨交織。

  「宋成剛,你該死!我要你償命!」

  不等宋成剛再次開口,李柳,或者說梁玉芝,身形離地,腳步懸空。

  頓時,周圍陰風肆虐,卷得院內雜物翻飛,木門被吹得吱呀吱呀來回撞動,窗戶也哐哐作響。

  李柳一手揮出,院角柴堆處一把透著寒光的斧子徑直飛向宋成剛,凌空劈下。

  宋成剛急忙翻轉身子,快速爬到石缸之後,斧子劈到石缸上,一陣火星迸射,石缸破碎,缸內積水洶湧外泄,洇出大片濕痕,也將宋成剛從頭到尾淋得通透。

  李柳呼出一口白汽,地面流淌的積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細碎冰紋噼啪綻開,方才潑灑的水,頃刻化作一片冰面。

  宋成剛剛站起身,想往屋內逃去,結果落腳一踩,腳底驟然打滑,又重重摔在堅硬的冰殼之上。

  冰面被砸得泛起幾道裂紋。

  李柳眼底閃過一絲驚疑,宋成剛渾身都濕透了,卻沒有被凍住。

  她果斷揮手打出一道氣機,地上的斧子驀地再次飛起,直指倒地的宋成剛。

  宋成剛雙目死死盯著劈過來的斧子。

  可此刻,他坐在冰面上,連站都站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