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根只覺後背冰寒刺骨,心神瞬間繃緊,來不及多做考慮,直接一拳擊出。
轉瞬間,眼前的竹林消失了,水姑娘也消失了。
等視野恢復清明,入眼的一切依舊熟悉,正是他的臥房。
伍根呆愣地站在床上,他不知自己何時站立起來的,上身光溜溜,下身裹著一條灰白短褲,還做著一個看起來傻乎乎的拳擊動作。
他看向拳頭所指的方向,是一面光禿禿的牆,牆面出現了一個略微發黑的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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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娃子,你又在弄什麼,搞得震天響!」
耳邊傳來的尖細咆哮聲,將伍根心神拉了回來,他收起拳擊姿勢,提了提短褲。
只是夢嗎?
「奶,不注意打翻東西了。」伍根連忙穿起衣服。
眼前,窗扇上那一層蒙白泛黃的玻璃透著光亮,宛若一塊塊瑩潤的琥珀。
耳邊,一道道雞叫聲此起彼伏。
天亮了。
伍根隨便對付了幾口就出門了,反正到學校還有田胖子那一頓。
出了院子,他便看見伍仉遠已經在白龍泉那幾塊大石頭邊等著了,水竹林學生集合,伍星星到的最晚,還被伍仉遠教育了一頓:
「就你最磨蹭,你家的雞不愛叫嗎?還是被你吃了?每天都這樣,所有人等你一個。」
伍星星毫不示弱地斜了一眼伍仉遠,「要你等?你媽生娃都沒你急,裝模作樣,有本事考個第一名啊。」
「你個小狗日的!」
「大狗日的你。」
見兩人火藥味正濃,伍根連忙拉著伍星星上前走了。
伍星星鼓著腮幫子,「你拉我幹嘛,不然今天非得和他干一仗,早看他不順眼了。」
「你干不過他。」
「那你不知道幫我啊。」
「他是我哥。」
「我還是他爹呢。」
「小心你媽撕你的嘴。」
「嘁......」
一直到學校,伍根都沒讓伍星星跟伍仉遠碰上面。
......
每月的第一個周一要舉行升旗儀式,田胖子便將蒸籠搬到了教室,方便儀式結束後,直接在課堂上開店。
關於升旗,按照慣例,升旗之前學生代表上台,領頭誦讀一段毫無營養的廢話,升旗之後,校長宋成剛再上台訓話一刻鐘,不出所料依舊是廢話連篇。
得知了李柳的身世,伍根看著在台上走來走去、激情洋溢的校長,像極了忙著推糞球的屎殼郎。
話筒之中驟然響起一陣刺啦的電流雜音,尖銳刺耳。
「同學們,又到了每月一次的升旗儀式,今天我們要講的主題是——誠信......
古人云:『人無信不立,業無信不興,國無信則衰』......
對於我們學生而言,誠信融入在校園生活的點點滴滴之中......
誠信對應的是謊言,什麼是謊言?你家母豬生了四個崽,你非得炫耀著跟同學說生了十個,這就是謊言。謠言也是謊,前段日子鍋爐出了問題,後來傳出了什麼鬼怪說法,簡直荒謬,以後不許再提......
誠信是一個人最好的名片......
在此,我向全體師生發出倡議......
最後,天氣日漸寒冷,大家都注意下穿搭。這裡尤其提醒一下個別高年級的女生,一個個年紀不大,不知從哪裡學來的壞習慣,上身馬甲下身短褲,都快入冬了,成天露著大腿,叫什麼德行!
還有,披著頭髮跟個鬼一樣,爹媽就是這麼教你們的!?
我張家寨小學,容不得這般早熟腌臢風氣......」
校長訓完話後,邁著大步子走下升旗台。
他將背挺得很直,圓鼓鼓的大肚子也隨之高高挺起。
宋成剛四十出頭,張家寨村人氏,論起家族排行,和宋成英同輩,但同支不同脈,算是出了五服的親人。
張家寨村,周、宋兩大姓氏,當下最為人稱許的,一個是村長周錫牛,也就是周鐵牛的胞弟,另一個便是校長宋成剛。
尤其是宋成剛,任誰見到後都自覺低矮几分,再陪個笑臉。
他是宋家第一個大學生,十餘年前便坐上了校長的位置,村里人都誇他有文化,還會來事,不然半點背景沒有的人,怎麼能當上校長?
有傳言稱,宋成剛不過四十,將來肯定還會高升,說不定哪天就調到城裡當大領導了。
同為宋姓人,宋成英與有榮焉,嘴邊經常提到宋成剛的名字,漸漸地,伍仉遠對宋成剛的崇拜近乎到了偏執的地步,這般厲害的人物,在普通人里算是走到頂了。
有時和同學結伴而行,恰巧遇見了校長,同伴禮敬一聲「校長好」,伍仉遠則親切地喊道:「舅舅」。
他媽宋成英是從宋家嫁出去的,他也確實能喊一聲舅舅。
同學瞪大眼問他,「校長是你舅舅?」
伍仉遠點點頭回覆:「嗯,親的。」
宋成剛的家距離學校不遠,但他不願回去,他在校內也安置了兩間房。
幾年前學校調來了不少新老師,自那之後,他就不親自帶課了。
升旗結束後,他去辦公室晃悠了一圈,之後便回了宿舍。
剛沏好茶,一陣敲門聲響起。
宋成剛推門看見來人,頓時面露不悅,「你怎麼大白天的就跑我這兒來了?」
來人是張家寨小學唯一的音樂老師,周燕,三十歲左右。
早年間,周燕去大城市闖蕩了兩年,回來後,整個人都變得洋氣了許多,她是周圍幾個村為數不多會化妝的女人。
彼時正逢「德智體美」的口號喊出,學校剛好缺個音樂老師,周燕憑著一副好嗓子,便以代課老師的身份進了學校,但因為文化水平不夠,始終轉不了正,兜兜轉轉兩三年,宋成剛才幫她解決了這個問題。
周燕戴著一副平光眼鏡,披著一頭黑長直,容貌能有個七分,她面上笑靨甜甜,嗓音浸著幾分蝕骨的柔媚,「人家上午沒課,想你了嘛。」
「別胡鬧,快回辦公室去!」宋成剛皺眉說道。
「哼!姓宋的,你是不是有病啊,還是年紀大了不行了?自從鍋爐房出事後就一直沒找過我......噢,我知道了,一定又跟哪個女老師勾搭上了!是不是張小紅,那個臭婊子成天對你擠眉弄眼。」
「沒有的事,我對你怎麼樣你自己心裡不明白?」
幾年下來,宋成剛對周燕的確生了情意,周燕會的東西太多了,他老婆可整不明白。
「明白個屁!你不告訴我,我這就去找她當面質問。」
「非得鬧個天下皆知嗎?這樣做對你有什麼好處,到時候,估計你的老師身份都保不住,再說,你往後在這十里八村還怎麼做人?」
周燕冷笑一聲,「大不了我不幹了,回大城市去,實話告訴你,那邊的老闆每年都會打幾次電話過來。可你呢,我的宋大校長,你要弄丟了飯盆子......」
宋成剛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沉默片刻後又緩緩鬆開。
「別鬧了,我對你發誓,我就你一個女人,你也知道,我跟我老婆,這些年一直沒同過房。」
宋成剛單手舉著,做出發誓的動作,他繼續道:
「自打鍋爐房出事後,我就有種不好的預感,不知怎麼的,總是心神不寧。」
周燕注視著身前男人的眼睛,「怎麼,難不成還真有鬼?」
宋成剛心弦一緊,眼前閃現出十年前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