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子——,滾回來吃飯!」
朱厚苹揚起竹鞭站在院壩邊尖聲喚道,對面田坡上,一群孩子正在玉米地里上躥下跳。
如今是捉蛐蛐的季節。
一個皮肉緊實,氣色紅潤的孩子抬起頭,愣頭愣腦張望著,等看清奶奶手中的竹鞭,連忙將手中的東西揣進兜里,連滾帶爬朝家裡趕去。
「哎喲,你個死娃娃,慢點,別摔著!」
伍根怕極了那根竹鞭。
竹鞭是兩年前他爺爺去竹林挖的竹根,硬度好,有韌性,更要命的是上面又密又凸的節骨,落在人身上生疼。
早先還有一根包了漿的傳家寶一般的竹鞭,打了幾代人,被他偷摸著扔到天坑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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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苹發現後氣得跺腳,催促老伴又去挖了一根,結結實實教訓了伍根一頓。
那次打得他縮成了一團。
伍根本想尋個機會再去偷了扔掉,沒過多久他爺爺死了,這根竹鞭便保存到了現在。
他一路小跑著回家,路上碰見歇晌的長輩,就慢下來喊一聲爺伯叔嬸,打完招呼,腳下立馬加速。
「這娃子,小時候瘦成猴子,現在倒是長了副好身體。」伍以茂將背簍抵在丁字杵上,汗水順著銀灰色的頭髮滑過臉頰,在下巴上結成珠。
「他奶餵得仔細,等小娃子出生了,您和媽也好好喂,餵成個磨盤。」
說話的是宋成英,伍以茂的兒媳婦,她一手拎著鋤頭,一手抱著一把剛打的豬菜。四十多歲挺個大肚子,當下懷的是第三胎。
伍以茂打著哈哈,「奶子又不長我身上,我如何餵。」
「您叫媽把豬餵大點,娃子有肉吃,有奶喝,還怕長不結實?」
「癟奶子沒水,餵不大。」
宋成英乾笑了兩聲,「您又亂說。」
兩人歇罷,迎著落日往家裡走去。
長陽鹿村占據著三個山坳,伍根家位於東邊山坳的底部,這一處相對平坦,遍地都是竹林,被喚作水竹林,住著七八戶人家。
伍以茂是他爺爺的大哥,他自小稱呼為大爺。
他們兩家中間隔著一條小溪流,當地人把這條溪流叫做白龍泉。
伍根出生那年村里牽電線,便將白龍泉沿邊的竹子全砍了,由此空出了一大片,溪流邊的小道,也從此得見日光。
吃過飯,朱厚苹領著伍根坐在白龍泉邊的石頭上,左右幾塊大石上也坐著人,其中幾人手裡還端著飯碗。
每天到了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水竹林的人都會聚集在這,抽著菸斗聊著天,聊著別人家的家事,聊著別人家的女人,聊著生死富貴、世事無常。
太陽漸漸隱了下去,火紅的晚霞慢慢轉變成玫紅色,然後是暗紫色。
天越來越暗,眾人陸續起身回家時,白龍泉邊的小道上出現了一道人影。
「大伯,估計是找您來的。」赤著上身的中年漢子率先認出了來人,轉頭對伍以茂說道。
他叫向家笑,五十歲出頭,伍根的大伯之一。
村里人相互之間的稱呼都比較親昵,按年齡輩分,並無本家、外姓之分。
伍以茂抬眼看了看天光,「這個點,無事不登門啊。」
來人也姓伍,住在滴水崖,與水竹林同屬一道山坳,滴水崖有一處泉眼,正是白龍泉的源頭。
「老二,天都快黑了,是來尋忙工還是出了什麼事?」伍以茂問道。
剛入秋,正是農忙的時候,家底厚實田產多的人家,往往會花點錢請人幫收糧食;除此之外,遇到紅白喜事,需要人手時,也會請人幫忙。
後者是不用花錢的,鄉里人你幫我我幫你,看的是情分。
紅事需上門去請,遇到百事,報完喪後,一家派一個代表前去幫襯,家裡人也都不請自到,關係近的更是通宵達旦,直到送葬上山。
「陳保仁死了,我是來替喪家報喪的。」伍老二說明來意。
報喪請的是腳程快的人,他和伍以茂雖是同輩,但同支不同脈,歲數小很多。
伍根拐了一肘伍星星,貼到他耳邊,「陳保仁是誰?」
「山上頭的,我也不知道是哪個,誒,你管這麼多幹嘛,有席吃就行了。」
雖是同村,但他們也並非全都見過,就算見過,大多也對不上號。按以往的經驗,伍根覺得自己多半得喊一聲陳爺爺或者陳伯伯。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說道:「可我剛吃誒......」
一個聲音問道:「之前也沒聽說他病了,怎麼死的?」他沒問什麼時候死的,一般來說,人一死,報喪的就出發了。
「大概是想不開,成了吊死鬼。我們幫著收屍的時候,他全身赤條條,什麼都沒穿,就掛在梯子上。說來也奇怪,明明半邊身體還在梯子上,我們又量了下,腳也能碰到地,這怎麼能吊死人?」
「唉,人想活,閻王都得看幾眼,莫說人想死了,閻王拽著走。」
「這麼點年紀,有啥想不開呢,我記得他和向家笑是同一年的。」
向家笑輕點下頜,「我年初,他年尾。這年頭想不開的人多了,在咱們村也不是頭一個。」
「就到這兒吧,大家回去該洗洗該收收,天黑了一起去滴水崖,都給娃娃說一聲,去了別到處亂跑。」伍以茂開口道。
「我家根子去得不?」朱厚苹隨之問道。
伍以茂目光落在伍根身上,想了想,欲言又止。
「不就是兩個珠子沒長毛嘛,有啥去不得,嬸子您就別擔心了。」
說話的是伍星星的娘,由於倆孩子自小玩得好,兩家也走得近些。
見伍以茂沒說什麼,朱厚苹便覺得不打緊。
「那我先回去把豬菜剁了。」
伍根心裡一喜,他心思不在吃席上,他想著又可以見到那個聾道人了。
聾道人是當地有名的道士,周邊幾個村的白事都會請他主事,有時候兩場白事撞在一起,他還得兩頭跑。
陳保仁死了,聾道人肯定在,他這樣想著。
伍根先天無眉,村里老人說先天無眉是缺憾相,六親緣淺,眉毛是兩盞火,沒有眉毛,容易看見髒東西。
他也的確能見到一些常人見不到的陰物,可他跟旁人說起時,又沒有一個人信他,只說他聽風就是雨,小孩子胡說八道。
直到第一次遇見聾道人,那個瘦削的老頭願意聽他說無頭鬼、房樑上的白眼睛,以及後來出現的牽著牛的爺爺......
......
朱厚苹回去後,忙著準備好第二天的豬食,就早早換了身乾淨衣裳。
山影愈發的模糊,天已經徹底黑了。
家裡的燈一盞盞滅,手電筒的光一盞盞亮起。
村里人日復一日的田間勞作,幾乎沒什麼精神生活,所以遇到紅白喜事,都上趕著湊熱鬧。儘管他們連什麼是精神生活都沒聽說過。
一行人有說有笑,孩子們成群地聚在一起,夜間趕著山路。
步入千禧年,伍根整好十歲,雖是頑皮的年齡,卻比同齡人更懂事些,他和玩伴一起去捉蛐蛐,玩伴比誰捉的多捉的大,他會思考為什麼時不時會遇到一隻大蛐蛐趴在小蛐蛐身上。
他心思細膩,知道奶奶年紀大了,夜間視線又不好,便一直跟在奶奶身邊。
大概走了半個小時才到,路上還遇到了幾伙人。
抵達喪家時,陳家院壩里已經坐滿了人,朱厚苹叮囑伍根一番後,就跟住在中間山坳的一個老人搭話去了。
兩年前他滿了八歲,再出去奔喪時,朱厚苹許了他更多的自由,不再強行拉著他不讓他到處走動。
伍根目光掃過院壩的眾人,又逐漸移到堂屋內。
靈堂布置在堂屋,居中擺放著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前後被兩張八仙桌高高架起,棺材正前方擺著一張黑白照片,再往前,是一個木升,升里裝著麥子,麥子上插著篾香。
他死死盯著那口棺材,愣愣出神。
眼前的這口棺材比他以往見過的都大,棺材周身籠罩著一層灰濛濛、渾濁滯重的陰霧,其間又混雜了絲絲縷縷發黑的濁氣,貼著棺板流轉。
他下意識環顧了一眼四周,見屋內眾人毫無反應,他便知道只有他能看到,如同往日的每一次。他明白自己的特殊。
回過頭,再次朝棺材看去。
陰霧中的縷縷黑線突然波動起來,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聚成團。
伍根本就覺得奇異,見此情狀不免心中一緊,後退了兩步。
團狀的黑線繼續波動,漸漸地,生出了頭,又生出了四肢,幾息之後,一個高大的虛影出現在棺材邊,透明的人臉看上去和照片上一般無二。
虛影眼神呆板,直勾勾盯著他。
他見慣了陰物,可眼前之人,給了他一種異樣的陰森之感。
伍根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想要探個究竟一般,飄忽的眼神驀地斂聚,也死死盯著那虛影,說得更準確一點,應該是「瞪」!
若有旁觀者能親眼目睹,定是極為違和的一幕:一個半大的皮娃子竟敢兇巴巴瞪著一隻形影碩大的吊死鬼!
雙目凝神後,伍根發現虛影顫抖了一下。
虛影的目光隨後上移了幾分,聚焦在他的眉山之上,片刻後,便徹底側過頭去,看向其他人了。
伍根撓撓頭,又摸了摸光禿禿的眉骨,他不敢看我了?
正納悶著,這時,伍星星走過來拍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
「看啥呢你,跟入迷了一樣,那邊在鬥蛐蛐,你帶了沒?」
伍根木訥地搖了搖頭。
「我帶了!走,干他們!」
「你去吧,我這會兒不想去。」
不顧伍星星的邀請,伍根頭也沒回地走了。
他進到陳家堂屋,揚起腦袋又看向虛影,虛影依舊側著頭,他便不再多想,轉身進了偏房。
如他猜想的那樣,偏房內的小八仙桌上坐著一個枯瘦老頭,約莫六七十,正提筆勾勾畫畫著什麼東西。
正是聾道人。
聾道人抬眼看見伍根,咧嘴露出一口黃燦燦的牙齒。
「喲喂,你這小子還真來了,最近又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了?」
伍根轉頭望了眼偏房門口,接著回過頭盯著聾道人的眼睛:
「我看見照片上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