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牛腰一挺猛地站起身來,忍不住回頭朝李柳看去,他壓著眸子,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
伍根心底也掀起了驚濤駭浪,校長竟然是殺人犯!?
李柳像閒談家常般娓娓道來:
「那年我畢業後被分配到了巴山城,剛接手工作沒多久,就聽說山里小學教師緊缺,我便主動提出支教兩年,當時大家都勸我,說山里生活苦,而且那裡的學校也用不上大學生。
可我也是從山裡走出去的孩子,深知大山里上學不容易。
我下定決心去支教兩年,便謝絕了他們的好意。我選擇了張家寨小學,那時候,學校攏共就七個老師,這些老師本身也沒什麼文化,就宋成剛讀了個師範。
宋成剛是本地人,畢業後主動放棄了城裡的工作,甘願回到這山間小學教書育人,我當時很崇拜他,覺得他是個有理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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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那個年代的大學生,大多過了苦日子,心裡是很矛盾的,既想做出一點貢獻,又想著求一個鐵飯碗。
權衡利弊之後,做出他這種選擇的人很少,哪怕是我,最多也只是選擇支教。
我到張家寨小學時,宋成剛已經是校長了,他對我格外照顧,他說難得有個大學生願意跑山里來。
慢慢地,我和他走得越來越近,當然,不是男女之間那種關係,彼時他已經結婚了,還有了個女兒,他老婆也很關照我,隔幾天就喊我去他家吃飯。
我以為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當下愈發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對的,甚至想過要不要延長支教的時間。
現在想想,我何止是傻啊,掉進狼群渾然不自知。
那年我21歲,工作憑一口心氣,看人憑直覺,等我發現宋成剛是個偽君子時,一切都晚了。」
說到此處時,李柳難掩臉上的怨憤,自嘲的語氣中充斥著悲涼。
「你說宋成剛是偽君子,可為什麼又說掉進狼群了?」
周鐵牛開口問道,他心思活絡,之前,李柳對自己的身世可是閉口不提,說自己不知道為好,如今卻又不避著自己了。
「這學校的老師全是壞種,他們每個人都想欺負我,表面上笑得和氣,對我也很友善,可私下時,看我的眼神就變了,那是一種打量的眼神,他們盯著我臉看,又盯著我胸看,也盯著我屁股看。
他們中有的人年紀比我父親都大,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不懷好意,可只是被看了一眼,我也沒道理可講。慢慢地,開始有調戲我的聲音出現,一開始是一個人,時間久了,他們一群人明著面說了出來,我聽著生氣,他們就說我開不起玩笑。
我只當他們是有色心沒色膽,直到我來這裡的第三個月,有個年紀大的老師伸手扯了一下我的裙子,我才明白是我錯了。
我是春季學期來這裡的,三個月後,天熱了起來,那天我穿了一條白裙子。
我為什麼要穿裙子啊!」
李柳聲音中滿是痛苦,虛幻的表情逐漸扭曲起來。
「夏天穿裙子怎麼了?伍星星他媽不下地時,總穿裙子。」伍根小聲道。
周鐵牛看一眼女鬼,「你身上的這條裙子?」
李柳點了點頭,她接著說:
「那時候我只相信宋成剛,就將這事告訴了他,他說那老師喝了酒,手上沒個分寸,讓我別放心上。
他一直安慰著我,說私下會找那些老師挨個談話,我信了他。
那時候『希望工程』剛好捐了一個鍋爐,在運來的路上,他讓我別太上心,跟他一起去拿些彩旗插上,人家捐東西了,我們要熱烈歡迎。
我便跟他去了雜物間,就是這裡。
誰知道他是個偽君子,我彎著腰收攏著彩旗時,他突然撲了過來。」
周鐵牛眉頭已經擰在了一起,伍根也聽清了事情始末。
「那該死的畜生!他為什麼下得去手,還要害死你!之前你說出自己名字的時候,難怪我會覺得熟悉,現在終於記起來了,你就是那個十年前失蹤的女老師!」
李柳聲音帶了幾分哭腔,眼眶裡卻是沒有淚水。
「他侮辱了我,我要去報官,他隨手拿起一根麻繩勒死了我,將我埋在一堆糧食里。
我死後成了陰魂,我要報仇,可之後來了個跑山道士,將我鎮壓在這裡了。
後來這裡成了鍋爐房,我就被壓在鍋爐下了,壓了十年。
那畜生將我的屍體......我父母連我的屍首都沒見到!」
伍根想起奶奶說過自己剛出生時,也是一個跑山道士路過,他因此在屋內被關了102天。
難道是同一個道士?
「小師父,求您帶我離開這裡,我要報仇!我要找宋成剛!」
伍根沒有開口,他沒想該如何帶她出去,而是應不應該帶她出去。
見伍根沉默不語,李柳身形變幻,顯現出被害死時的模樣。
她頭髮蓬亂,右臉紅彤彤的,隱約可見一道道指印,嘴角滲出了血絲;上衣是一件白色T恤,被扯得凌亂不堪,到處是斑駁的灰印;下身是一條白裙,緊挨小腹位置,顯現出大片血污。
伍根看了眼李柳,又連忙避開,「我下星期再來找你,至於能不能幫你,到時候會告訴你。」
這事不算小,他不敢擅作主張,他想先問問聾道人。
周鐵牛一雙老眼水花波動,「李姑娘,你變回去吧,這不應該是你死後的樣子。」
他接著說道:「你給娃子一點時間,他有自己的考量,不過你放心,老天一定會還你一個公道。」
「我不要等老天還我公道!我要報仇!」
李柳保持著那副模樣,她神色猙獰道:「我要自己找宋成剛,我只找他一人。」
周鐵牛已然相信了李柳的身世,宋成剛該死!
伍根大概猜出李柳離開鍋爐房會如何做,她會殺了宋成剛。
對此,他覺得很公平,從小他就聽說過欠債還錢,欠命的抵命,一命還一命。
但他不清楚李柳出來後會不會禍及無辜,他得聽聽聾道人怎麼說。
「李姐姐,你安心再等幾天,我會給你答覆的。」他想起心悸時的難受感覺,「這幾天你就不要找我了,我總是分神,已經被老師罰了好幾次了。」
李柳點了點頭,「抱歉小師父,目前只有你能幫到我了。」
周鐵牛在門口看了一圈,沒發現有人路過,就回頭示意伍根可以離開了。
之後幾天,那種心悸的感覺再未出現,伍根白天上課時,腦子裡時不時會閃現出李柳的面容,以及她最後露出的那副慘樣。
下午放學回家了,他便繼續誦讀太初同元錄,如今,他已經記得差不多了。
周五那天,伍根離開學校後,徑直去往西洞村聾道人家。
聾道人咧著黃燦燦的牙齒問他:「根子,能背下來了嗎?」
依他所想,五天時間很難完全記下來,何況伍根白天還要上學。
「記下來了,就是不太熟。」
聾道人眼前一亮,頗為驚喜道:「我查查看。」
伍根聞言從第一個字背了起來:太初無象,混元同源。天地一氣,分作陰陽......
約莫過了一刻鐘,伍根磕磕絆絆完成了一遍,竟一個字也沒出錯。
聾道人不禁感嘆,到底是新腦子,在天賦的加持下,就是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