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鐵牛

  張家寨小學專門給老師騰出了住房,燒飯熱水都依靠那口大鍋爐。

  上個星期,鍋爐突然炸了,管鍋爐的老頭說自己夜間燒水時,看見了一道白色的人形虛影。

  那道虛影倏然掠過,沒多久鍋爐就炸了。

  有人說是老頭為了推卸責任,故意說的玄乎乎的。

  有人則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只過了一天,鍋爐房的靈異事件就傳開了。

  鍋爐壞了,賣早飯的事也耽擱了好幾天。

  直至走到田胖子家門口時,伍星星才反應過來,特麼的這早飯非賣不可嗎?

  一眼望去,屋內一角堆滿了壞掉的桌椅板凳腿......

  周一上午的兩節課都是田胖子的,第一節課用來買包子吃包子了,第二節課,田胖子才拿著書走進教室。講台下的學生昏昏欲睡,田胖子坐在講台上對著書本念個不停,看起來,她也很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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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四節課,終於快熬出頭了,第四節課是數學老師在上,班上學生全都打起了精神,連伍星星也不例外,沒人敢在數學老師的課上調皮搗蛋,這個張家寨村的本地老師,是真動手,打人也是真疼。

  午休有四十分鐘,學校沒有午睡的硬性要求,這四十分鐘,也是張家寨小學最熱鬧,最歡快的時光。

  兩塊小操場上人影密布。

  一塊操場是硬化地面,幾乎被高年級的學生占領了,儘是些打籃球、打桌球的學生,只要不遇到雨雪天氣,總有幾個皮孩子一下課就沖向體育處去領器材。

  另一塊操場是夯實的泥地,低年級的學生下課後,會自覺前往,跳繩的、抓石子的、打彈珠的......泥地上畫滿了條條框框的線條,「跳房子」的遊戲,自建校以來就一直流行,已然成了傳承般的存在。

  伍根和伍星星蹲在籃球架下,看著場上的人打籃球,或者「踢」籃球......

  「不是說周大爺受傷了麼,他怎麼又來學校了?」

  伍星星看著校門處的亭子說道。

  「上星期鍋爐炸了,他有幾天沒來,可能是傷好了吧。」

  「周大爺比我爺小不了幾歲,身體真是硬朗,你還記得去年他從梯子上摔下的事不,就是掛橫幅那次?」

  伍根脫口而出道:「我連橫幅上的字都記得,寫著『...熱烈歡迎領導視察』。」

  「那次都以為他會摔死,頭朝地啊!結果他爬起來坐了一會兒就好了!

  這次鍋爐炸了,不是說他被燙傷了嗎?田胖子說爐里冒出的熱氣比開水溫度還高,他看起來怎麼一點事也沒有?」伍星星摳著腦袋說道。

  「人沒事就好,你還盼著他出點什麼問題啊......」

  「呸呸呸,我才沒那心腸,就是覺得好奇。」

  伍根沉默片刻,點了點腦袋開口說道:「是挺神的,好像每次受傷都好的特別快,那次頭磕地後,連個傷口都沒有。」

  「不像田胖子,蚊子咬一口都要起好大個膿包。」伍星星補充說。

  「奶奶說城裡人身子骨沒我們結實,看來是真的。」

  「真希望這鍋爐永遠修不好,等沒柴火了,看田胖子還能賣多久,她做的飯還沒我媽做的好吃!」

  伍根笑道:「是啊,水竹林誰不知道你媽做飯難吃,煮個麵條又加辣子又加糖的,家裡來了客人,還要請我奶去炒菜。」

  對此,伍星星沒反駁,正常人誰煮麵加糖啊......

  周鐵牛躺在校門口亭子裡的搖椅上,手裡捧著一本老舊黃曆,正翻個不停。

  他既管著鍋爐,也是學校的門衛大爺。

  以前的張家寨小學是沒有門衛的,後來校長說城裡的學校都設置了這個崗位,於是就讓周鐵牛兼職了,一個月給他多開一百塊,對此,周鐵牛倒是樂得很。

  鍋爐房添煤加水是個累活,還要背著「燒火佬」的名頭,一個月也才三百塊。

  周鐵牛六十歲出頭,無兒無女是個老光棍,他撿到學校的差事,讓周圍不少人紅了眼睛:

  憑什麼他就能輕輕鬆鬆一個月掙下大半頭豬?就因為他家離學校最近?多半是他家老二走了後門,張家寨村的村長說話能不管用麼?

  周鐵牛也以為自己安安心心當個燒火佬,再看看大門,晚年就這麼過去了,等活不動的時候,把攢下的錢交給老二周錫牛的兒子,也有人替自己養老送終。

  沒成想伍星星一語成讖,城裡來的人見到鍋爐後,直接表示不用修了,鍋爐徹底廢了。

  村裡的學校哪裡買得起大鍋爐,當下用的,還是十年前「希望工程」援助的。

  周鐵牛翻看著黃曆,還在想是不是那天添煤的日子不好,惹了地下陰魂。

  往後若是沒了鍋爐,僅僅看個大門,學校又能給他多少錢?

  這是個閒差,此前他聞所未聞的閒差。放在古時候,財主家的門役和護院不光得幹些雜活,地位也不高,逢人就要卑躬屈膝,見到的不是老爺夫人,就是少爺小姐;反觀周鐵牛,校長見了也得稱呼他一聲「周大爺」。

  周鐵牛重重合上黃曆,他眯著眸子,盯著亭子頂部,思緒再次回到那天晚上。

  他不信是自己老眼昏花,每個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無疑是一道人形虛影,穿著白色的衣服,像是紗裙,又像是煙羅裙,那種服飾他在電視上看到過。

  虛影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他添完煤後,回頭就看見了她,靜悄悄懸在門框上頭。

  他當時被嚇得不輕,驚慌之後,好奇心涌了上來,心裡生出的念頭驅使他想看清那虛影的面容,可轉瞬間,那虛影又消失了。


  片刻後他回過神來,拭去額頭上的汗水,又往筒里添了點水,結果沒過多久,鍋爐上的汽包就傳出一聲炸響,鍋筒裂開了。

  滾燙的沸水裹挾的高壓蒸汽從裂縫中激射出來,他躲開了沸水,卻被蒸汽撲了個正臉,屋內白茫茫一片,強烈的灼熱感讓他有種進了蒸鍋的感覺。

  他以為自己這次死定了,沒料想最後連個燙傷的痕跡都沒有。

  鍋筒的炸響聲引來了夜宿的老師,他們到場時,周鐵牛正滿臉通紅站在鍋爐房門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周鐵牛那張往常枯黑的臉上一片通紅,甚至還冒著蒸汽,半禿的腦袋濕噠噠的,校長握住他的手時,體溫高得離譜。

  於是,簡單問了幾句後,校長就連忙讓他回去了,說是好生歇息幾天。

  圍在邊上的老師都清楚校長的想法:

  他擔心蒸汽傷到了周鐵牛的臟腑,到時候死在學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