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刑一年?!
法槌落下的餘音還順著門縫往外飄,這四個字清清楚楚鑽進我耳朵里。
我愣了兩秒,隨即長長吐了一口氣,看來老爸剛才的斡旋起了作用,終究是和王副檢那邊達成了諒解。這個和老爸當初預想是一致的,已經是眼下最好的結果。至少,不用真的關進去。
老,老六,花生耳朵還貼在門板上,聽清了判決詞卻沒弄懂意思,歪著腦袋看向我,眼神里滿是急切地問道:緩,緩刑……是什麼意思?!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也輕鬆了不少,說道:緩刑就是不用再進去坐牢了。只要接下來一年裡不犯錯,他就算是沒事了。
不,不用進去坐牢?!花生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原本皺成一團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激動得手都在發抖,說道:那,那意思是……老四馬,馬上就能跟我們走了?!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緩刑當庭釋放的具體流程,有些遲疑地回答道:應該是吧。
「嘩啦啦——哐哐哐——。」
話音剛落,法庭裡面就傳來一陣板凳挪動的聲響,夾雜著人們壓低的議論聲,嗡嗡的,朝著大門的方向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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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審判法庭的大門從裡面被拉開了,裹著汗水的酸味和淡淡的菸草味的悶熱氣息撲面而來。
旁聽的人陸續往外走著,人不多,攏共也就二十來個。大多數還是法院和檢察院的工作人員,穿著制服,手裡攥著筆記本和牛皮紙卷宗,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
我踮著腳往法庭裡頭張望著,隱約看到幾名法警和看守所的民警正圍著小亮站著,一個民警拿著筆錄本翻到最後一頁,遞過鋼筆讓他簽字;另一個民警彎著腰,正伸手給他解手腕上的手銬。
金屬手銬「咔嗒」一聲鬆開,小亮下意識地抬起手,揉了揉手腕上被勒出的紅印,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表情。
小亮媽媽站在幾步開外,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喜色。王曉紅站在她旁邊,還在低聲跟她說著什麼。
不遠處的審判席旁,王副檢面無表情,主動走了過去,朝著老爸伸出了手。兩人輕輕握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看不出有什麼情緒。
說了沒兩句,王副檢就轉過身,朝著門口走來,他兒子低著頭跟在身後。
我站在門口台階下,躲都來不及,只好硬著頭皮喊了一聲:王叔。
王副檢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應了。他沒多說話,徑直就從我身邊走了過去,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他兒子跟在後面,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隨即趕緊加快腳步追上了他爸。
我目光一掃,忽然注意到他肩上多了個脹鼓鼓的舊帆布書包。那書包我認得,之前一直挎在王曉紅肩上。
緊接著,看守所的幾個警察也走了出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手裡捏著幾張寫滿字的紙張,另一隻胳膊搭著小亮那件印著看守所字樣的馬甲,神情十分輕鬆。幾個人說說笑笑走到警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吉普車「突突」地發動起來,司機打了把方向,車子慢悠悠地駛出了法院大門。
法庭里,老爸帶著書記員還在忙,低頭整理著厚厚的卷宗,鋼筆在筆錄紙上沙沙地寫著什麼,應該是在核對庭審記錄、補簽手續。
小亮媽媽則死死攥著小亮的胳膊,像是怕他長翅膀飛了似的,半拉半拽地把他帶出了法庭。
王曉紅跟在身後。
老四!
花生早就等不及了,見人一出來,拄著拐杖一顛一顛地就迎了上去,也顧不上腿腳不方便,張開胳膊就給了小亮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聲音都有點發顫,說道:可,可算出來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周大江也跟在後面跑過去,仰著腦袋,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喊道:四哥!
可小亮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身子僵僵的,胳膊垂在身側,任由花生抱著,半點回應都沒有。臉上也沒有半點劫後餘生的喜色,反倒是擰著眉頭,陰沉沉的。
當他的目光落在周大江身上時,眼神甚至還帶著點不耐煩。
對於站在一旁的我,他更像是壓根沒看見,目光掃過來時直接就飄了過去,連個點頭示意都沒有,視若無睹。
走吧走吧,出去再說!小亮媽媽四下打量了一圈法院的房屋,眉頭緊皺,眼神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說道:這地方太晦氣了,待久了,別沾了一身霉氣!
說著話,她拽著小亮的胳膊就往法院大門外走,腳步又快又急。
花生和周大江似乎沒聽出什麼不對,興沖沖地就跟了上去。
王曉紅卻是愣了一下,腳步頓在了原地。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瞥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卻抿著嘴,什麼也沒說,快步跟了上去。
這地方晦氣?!我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心裡像堵了團浸了水的棉花似的,悶得發慌,說不出的不舒服。
我不由自主地轉過頭,朝著法庭里望了過去。
巧的是,老爸正好也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門口的方向。他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也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小亮媽媽的抱怨。
他看見我望過去,臉色稍緩了些,抬起手,朝著我揮了揮,示意我趕緊走。
可是我實在不想跟他們湊一塊兒走,心裡盤算著:到底是趁他們不注意悄悄溜了,還是打個招呼再走?!
小亮媽媽挽著小亮的胳膊,走得飛快,一走出法院大門才停下腳步,大口地喘息著,就像是剛才在法院裡根本上不敢喘氣似的,轉過頭對著跟上去的王曉紅說道:哎呀我的個老天爺,可把我給憋死了!
曉紅你不知道,剛才那個姓孫的宣判的時候,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那個姓孫的?!
我的腳步猛地一頓,原本就不太好的心情瞬間沉到了谷底。
那是我爸從中調解,才幫她兒子爭取到了最輕的判決。結果在她嘴裡,連一句「孫法官」「孫庭長」都換不來,就只剩一句「那個姓孫的」。
我冷冷地抬眼,看向那個正拍著胸口、一臉後怕的女人,胸腔里的怒火正在一點點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