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誰說諸葛瞻不懂兵?

  世人皆知黃崇這個尚書郎不過是蒙蔭入仕,體現蜀漢政權的寬宏。

  但作為「大魏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黃權之子,黃崇早就想立功報國,洗刷「叛臣之子」的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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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此在大軍集結之際,黃崇已經把涪城的地形圖研究了好幾遍:

  江油至涪城沿著涪水河谷行軍,北窄南寬,兩側是陡峭的山嶺,只要分兵占據山口險要,鄧艾的疲兵就無法展開,只能在山谷中被慢慢消耗。

  但詳細的規劃還沒展開,就被諸葛瞻給噎了回去。

  「鄧艾雖是疲兵,但也是銳兵,你守得住一處,守不住處處。」

  「所以,」諸葛瞻停頓了一下,「不能等他來打我們。而是我們去給他一刀。」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

  主動出擊?

  他們沒聽錯吧?

  他們帶的是什麼兵?禁軍、新兵、臨時徵召的民夫。野戰能力幾乎為零。

  而對面是鄧艾率領的雍涼精銳,是從陰平道的摩天嶺里爬出來的百戰之師。

  主動出擊?這不是送死嗎?

  張遵率先出列,拱手道:「都護,我軍雖有三萬之眾,但多為新募之卒,未經戰陣。鄧艾所部皆是百戰精銳,野戰恐怕……」

  「恐怕不是對手?」諸葛瞻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張遵低頭不語,算是默認。

  而黃崇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想自己的後事了:

  「雖然是諸葛武侯之後,但畢竟沒在軍中歷練過,大不了這次一戰死國,也不失忠烈之名……」

  然而諸葛瞻接下來的話,讓他大驚失色。

  「尚書郎,你說的據險而守,是指這裡嗎?」

  看到諸將一臉狐疑和悲愴的表情,諸葛瞻展開一卷牛皮地圖,指著圖上一個黑點問道。

  「倒馬坎?正是此處!」

  黃崇激動地說道。

  「涪水此段最為險峻,馬不能並行,人不能錯肩,若能據守此處,定叫賊軍有來無回!」

  諸葛瞻微微一笑,目光掃過周圍的將領反問了一句。

  「鄧艾是什麼人?」

  「算是我大漢宿敵了,偷渡陰平,兵行詭道,古之名將不過如此。」黃崇答道。

  「沒錯。」諸葛瞻點頭,「他既然能想到繞道陰平,自然不會硬闖倒馬坎。」

  黃崇一時語塞。

  因為諸葛瞻說的是對的。

  自己只想到了第一層,而鄧艾必然在第二層,那面前這位新晉中都護到底在第幾層?

  「那……都護的意思是?」

  黃崇的語氣已經從勸諫變成了請教。

  「如果我是鄧艾,會選擇走這裡。」

  諸葛瞻的手指向右滑動些許,指向一條淺淺的墨線。

  「左儋道?」

  不止黃崇,連李球和張遵也發出驚嘆。

  左儋道因「自北來者,擔在左肩,不得度右肩」而得名,險峻程度可見一斑,但卻能繞過涪水河谷最危險的路段。

  這的確符合鄧艾的指揮風格。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地圖上。

  「鄧艾從江油到涪城,有兩條路:一條是大路,沿涪水而下,河谷平坦,距離短,但也最容易被伏擊;另一條是左儋道,翻馬閣山而過,雖然道遠且艱,但可以繞過兵家險地。」

  諸葛瞻的手指在地圖上比劃著名。

  「尚書郎,你說的據險而守,道理沒錯。」

  諸葛瞻看向黃崇,「但鄧艾一定會走左儋道。因為他最喜歡的就是兵行詭道、出其不意。」

  黃崇低頭端詳著地圖沉默不語。

  他確實只考慮了大路的布防,沒有想過鄧艾會走馬閣山的小路左儋道。

  因為那條路實在太險了——陰平道已經夠險了,左儋道比陰平道不遑多讓。

  諸葛瞻的手指點在左儋道出口附近的山谷,「我們就在這裡,等他。」

  「等他?」

  「對,等他。」

  「鄧艾走小路翻馬閣山,人困馬乏,糧草不濟,陣型不整。這個時候的我們以逸待勞,趁機突襲,他前部最多數千疲兵,能有多少戰鬥力?」

  帳中瞬間安靜了。

  這個計劃太過大膽。

  但仔細一想,又似乎……有那麼幾分道理?

  黃崇率先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都護,這個山谷……兩側是峭壁,只有一個出口。如果我們堵住出口,再在兩側山上布置弓弩和滾石,鄧艾定然出不來。」

  「可是……」黃崇猶豫了一瞬,「鄧艾真的會走這條路嗎?如果他不走呢?我軍兵力也有限,涪水河谷防備必然空虛……」

  「他一定會走。」諸葛瞻胸有成竹地說:「因為我會讓他走。」

  「怎麼讓?」

  「他知道是我諸葛瞻在統兵。」

  諸葛瞻露出自嘲般的微笑。

  「一個從沒帶過兵,靠著先父榮光身居高位的二世祖在統兵。怎麼會想到在左儋道設伏呢?」

  諸葛瞻的話聽著戲謔,但沒有人質疑。

  黃崇後退一步向諸葛瞻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他本以為自己已經竭力思考戰局,但面前這個新任中都護不僅把戰場地形研究透了,還代入了對手主帥的思考。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大抵就是如此了。

  「請都護下令,某全憑都護差遣。」

  「全憑都護差遣!」

  李球、張遵也隨聲附和,剛才聽得雲裡霧裡的諸葛尚見此情景也有樣學樣地行軍禮聽命。

  「諸將聽令!」

  「尚書張遵,命你率五千人沿涪水河谷北上,持中軍大纛,直奔倒馬坎修築營壘,如遇敵軍,務必死守。」

  「喏!」

  「羽林督李球,命你率三千羽林軍駐守涪城,修建工事,以備不虞。」

  「喏!」

  「先鋒官諸葛尚,命你率兩千人晝夜兼程,先行前往左儋道出口探查地形,尋找設伏點;尚書郎黃崇,你隨我率主力設伏。全軍務必偃旗息鼓,隱匿行跡。」

  「喏!」

  部署完畢,諸葛瞻掃視眾人,最後說了一句話:

  「諸位,漢室存亡,在此一舉,若勝,本都護與諸位同謁太廟,告慰祖先,若敗,到了地下面見先父先祖,也當問心無愧。」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以震撼每個人的靈魂。

  在場的都是蜀漢開國元勛之後,這是他們第一次為國出征,大家都憋著一股為祖上爭光的勁頭。

  當然,在歷史上,這也是他們最後一次出征。

  「我不是歷史上的諸葛瞻。」

  諸葛瞻在內心暗暗說道。

  歷史上的諸葛瞻臨陣猶豫不決,貽誤戰機,錯判形勢,如果不是殉國,都能和馬謖、蕭宏、李景隆坐一桌。

  但現在的他知道,鄧艾當年走的就是左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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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史小Tips:

  歷史上沒有明確記載蜀漢的選官制度,但從結果來看,蜀漢後期的人才凋敝和缺少先進選官制度是有一定關係的,包括諸葛瞻在內大量的勛貴子弟出仕便是比兩千石上下的高官,但大部分人既不見參與政務的記載,亦沒有多少從軍經歷,這種「任人唯親」的政策,必然會擠占一些潛力人才的發展通道,對比被一些人「妖魔化」的九品中正制,無疑是一個制度短板,也為蜀漢的衰敗埋下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