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黃崇這個尚書郎不過是蒙蔭入仕,體現蜀漢政權的寬宏。
但作為「大魏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黃權之子,黃崇早就想立功報國,洗刷「叛臣之子」的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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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在大軍集結之際,黃崇已經把涪城的地形圖研究了好幾遍:
江油至涪城沿著涪水河谷行軍,北窄南寬,兩側是陡峭的山嶺,只要分兵占據山口險要,鄧艾的疲兵就無法展開,只能在山谷中被慢慢消耗。
但詳細的規劃還沒展開,就被諸葛瞻給噎了回去。
「鄧艾雖是疲兵,但也是銳兵,你守得住一處,守不住處處。」
「所以,」諸葛瞻停頓了一下,「不能等他來打我們。而是我們去給他一刀。」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
主動出擊?
他們沒聽錯吧?
他們帶的是什麼兵?禁軍、新兵、臨時徵召的民夫。野戰能力幾乎為零。
而對面是鄧艾率領的雍涼精銳,是從陰平道的摩天嶺里爬出來的百戰之師。
主動出擊?這不是送死嗎?
張遵率先出列,拱手道:「都護,我軍雖有三萬之眾,但多為新募之卒,未經戰陣。鄧艾所部皆是百戰精銳,野戰恐怕……」
「恐怕不是對手?」諸葛瞻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張遵低頭不語,算是默認。
而黃崇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想自己的後事了:
「雖然是諸葛武侯之後,但畢竟沒在軍中歷練過,大不了這次一戰死國,也不失忠烈之名……」
然而諸葛瞻接下來的話,讓他大驚失色。
「尚書郎,你說的據險而守,是指這裡嗎?」
看到諸將一臉狐疑和悲愴的表情,諸葛瞻展開一卷牛皮地圖,指著圖上一個黑點問道。
「倒馬坎?正是此處!」
黃崇激動地說道。
「涪水此段最為險峻,馬不能並行,人不能錯肩,若能據守此處,定叫賊軍有來無回!」
諸葛瞻微微一笑,目光掃過周圍的將領反問了一句。
「鄧艾是什麼人?」
「算是我大漢宿敵了,偷渡陰平,兵行詭道,古之名將不過如此。」黃崇答道。
「沒錯。」諸葛瞻點頭,「他既然能想到繞道陰平,自然不會硬闖倒馬坎。」
黃崇一時語塞。
因為諸葛瞻說的是對的。
自己只想到了第一層,而鄧艾必然在第二層,那面前這位新晉中都護到底在第幾層?
「那……都護的意思是?」
黃崇的語氣已經從勸諫變成了請教。
「如果我是鄧艾,會選擇走這裡。」
諸葛瞻的手指向右滑動些許,指向一條淺淺的墨線。
「左儋道?」
不止黃崇,連李球和張遵也發出驚嘆。
左儋道因「自北來者,擔在左肩,不得度右肩」而得名,險峻程度可見一斑,但卻能繞過涪水河谷最危險的路段。
這的確符合鄧艾的指揮風格。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地圖上。
「鄧艾從江油到涪城,有兩條路:一條是大路,沿涪水而下,河谷平坦,距離短,但也最容易被伏擊;另一條是左儋道,翻馬閣山而過,雖然道遠且艱,但可以繞過兵家險地。」
諸葛瞻的手指在地圖上比劃著名。
「尚書郎,你說的據險而守,道理沒錯。」
諸葛瞻看向黃崇,「但鄧艾一定會走左儋道。因為他最喜歡的就是兵行詭道、出其不意。」
黃崇低頭端詳著地圖沉默不語。
他確實只考慮了大路的布防,沒有想過鄧艾會走馬閣山的小路左儋道。
因為那條路實在太險了——陰平道已經夠險了,左儋道比陰平道不遑多讓。
諸葛瞻的手指點在左儋道出口附近的山谷,「我們就在這裡,等他。」
「等他?」
「對,等他。」
「鄧艾走小路翻馬閣山,人困馬乏,糧草不濟,陣型不整。這個時候的我們以逸待勞,趁機突襲,他前部最多數千疲兵,能有多少戰鬥力?」
帳中瞬間安靜了。
這個計劃太過大膽。
但仔細一想,又似乎……有那麼幾分道理?
黃崇率先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都護,這個山谷……兩側是峭壁,只有一個出口。如果我們堵住出口,再在兩側山上布置弓弩和滾石,鄧艾定然出不來。」
「可是……」黃崇猶豫了一瞬,「鄧艾真的會走這條路嗎?如果他不走呢?我軍兵力也有限,涪水河谷防備必然空虛……」
「他一定會走。」諸葛瞻胸有成竹地說:「因為我會讓他走。」
「怎麼讓?」
「他知道是我諸葛瞻在統兵。」
諸葛瞻露出自嘲般的微笑。
「一個從沒帶過兵,靠著先父榮光身居高位的二世祖在統兵。怎麼會想到在左儋道設伏呢?」
諸葛瞻的話聽著戲謔,但沒有人質疑。
黃崇後退一步向諸葛瞻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他本以為自己已經竭力思考戰局,但面前這個新任中都護不僅把戰場地形研究透了,還代入了對手主帥的思考。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大抵就是如此了。
「請都護下令,某全憑都護差遣。」
「全憑都護差遣!」
李球、張遵也隨聲附和,剛才聽得雲裡霧裡的諸葛尚見此情景也有樣學樣地行軍禮聽命。
「諸將聽令!」
「尚書張遵,命你率五千人沿涪水河谷北上,持中軍大纛,直奔倒馬坎修築營壘,如遇敵軍,務必死守。」
「喏!」
「羽林督李球,命你率三千羽林軍駐守涪城,修建工事,以備不虞。」
「喏!」
「先鋒官諸葛尚,命你率兩千人晝夜兼程,先行前往左儋道出口探查地形,尋找設伏點;尚書郎黃崇,你隨我率主力設伏。全軍務必偃旗息鼓,隱匿行跡。」
「喏!」
部署完畢,諸葛瞻掃視眾人,最後說了一句話:
「諸位,漢室存亡,在此一舉,若勝,本都護與諸位同謁太廟,告慰祖先,若敗,到了地下面見先父先祖,也當問心無愧。」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以震撼每個人的靈魂。
在場的都是蜀漢開國元勛之後,這是他們第一次為國出征,大家都憋著一股為祖上爭光的勁頭。
當然,在歷史上,這也是他們最後一次出征。
「我不是歷史上的諸葛瞻。」
諸葛瞻在內心暗暗說道。
歷史上的諸葛瞻臨陣猶豫不決,貽誤戰機,錯判形勢,如果不是殉國,都能和馬謖、蕭宏、李景隆坐一桌。
但現在的他知道,鄧艾當年走的就是左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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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歷史上沒有明確記載蜀漢的選官制度,但從結果來看,蜀漢後期的人才凋敝和缺少先進選官制度是有一定關係的,包括諸葛瞻在內大量的勛貴子弟出仕便是比兩千石上下的高官,但大部分人既不見參與政務的記載,亦沒有多少從軍經歷,這種「任人唯親」的政策,必然會擠占一些潛力人才的發展通道,對比被一些人「妖魔化」的九品中正制,無疑是一個制度短板,也為蜀漢的衰敗埋下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