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雒陽風雲(中)

  劉宏遞給蹇碩的,不是別的東西,正是中興劍。

  這中興劍是漢靈帝劉宏於建寧三年(公元170年),在京師雒陽聚集鑄劍名師三十餘人,合力鑄造出四把寶劍,劍身皆以小篆銘刻「中興」二字,是為中興劍。

  漢代帝王鑄劍者數不勝數,且不提高祖劉邦那柄斬白蛇,立不世之功的三尺赤霄劍,時至漢武帝劉徹,也曾鑄八服八劍,埋於五嶽大山中,以鎮江山社稷。

  而劉宏鑄劍也正是想感召天地,希望自己能中興漢室。

  這四把中興劍,代表的正是劉宏,有先斬後奏之用。劉宏曾賜大將軍何進一把,現在又與蹇碩一把劍。

  蹇碩得此中興劍,這才算是真正的揚眉吐氣,怎麼能不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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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蹇碩,你覺得這其餘七人如何?」。

  蹇碩思索了一番,說道:

  「中軍校尉袁紹,身出汝南袁氏,其人有仁德而多養義士,可以用。

  下軍校尉鮑鴻,能在美陽大破涼州叛軍,使叛軍撤出三輔之地,有領兵之能,可以用。

  典軍校尉曹操,其人剛正不阿,一定會使西園新軍軍紀嚴整,可以用……」

  蹇碩此番對曹操的評價是中肯的,並不違心。因為他覺得劉宏對自己如此器重,自己也絕不能因為私怨而辜負劉宏的信任。

  「至於助軍左校尉趙融、助軍右校尉馮芳、左校尉夏牟、右校尉淳于瓊卻都是資質平庸之輩,值得陛下商榷」。

  「不錯,不錯,朕果真沒看錯你,你能一眼看出這些人的優劣,當真是配得上上軍校尉一職。

  至於你所說的這四位庸才,卻是朕故意所為。所謂一山不容二虎,若是你們八校尉個個都是雄才之士,誰也不會服誰,遲早會分崩離析。

  所以留下他四人,也方便你更好地管理這些人」。

  聽劉宏解釋完,蹇碩附和道:「陛下聖明!」。

  其實這其中真正還有一個原因,劉宏沒有說出來。那就是劉宏無法完全相信袁紹、曹操。

  這兩個傢伙,一個出身汝南袁氏,一個也是曹騰之後。雖然他們確實有大才,值得劉宏任用,但這二人素有大志,如果得到足夠權勢,劉宏擔心不能控制他們,就像何進一樣。

  而趙融、馮芳、夏牟、淳于瓊四人雖是無能之輩,但對劉宏絕對忠心。

  因此劉宏要用這四人掣肘袁紹、曹操。

  也並非是劉宏如此,帝王向來都是如此,一邊委以重任,一邊處處提防。

  ……

  蹇碩離開後,沒有去何皇后那裡,也沒有去母親董太后那裡,而是回了自己的寢宮。

  沒有的意思,是很久都沒有去過了。

  劉宏無論去到誰哪裡,能聽到她們說起來的,都是旁敲側擊地試探劉宏究竟會立誰為太子的話。

  至於知寒問暖的話,倒是劉宏向她們及孩子們說起過。

  所謂高處不勝寒,大抵不過如此吧。

  從德陽殿到劉宏的寢宮有一段距離,眾人一路簇擁著劉宏返回寢宮,一邊陪著劉宏聊東扯西。

  等到劉宏寢宮前,眾人都停下腳步,恭送劉宏進去。

  這偌大的富麗堂皇的寢宮,除去外圍數十個輪流值班的衛兵,大概只有劉宏一人深居於其中。

  不過此刻劉宏寢宮中卻有五人,這五人並不是什麼美艷妃嬪,而是被劉宏暗中請來的五位劉氏宗親,劉虞、劉焉、劉岱、劉繇、劉表。

  這五人見劉宏推門而入,紛紛起身向劉宏行跪拜之禮。

  劉宏則恭敬地向他們作揖回禮。

  「我等都是劉姓宗室,日後再見著我,大可不必行跪拜之禮,且以作揖相敬即可」。

  往日裡,劉宏與人交談,都是以朕自稱,從不用我字自稱,現在卻用我字與這五人交談。

  見這般異常,這五人更加慌亂緊張起來,同聲道,「臣等不敢僭越禮法,冒犯陛下!」。

  所謂君心難測,更何況昔日七國之亂後,他們這些劉姓宗親的地位就開始日漸低落,而且時刻處於風口浪尖。稍有不慎,就會被廢黜。

  而他們五人,雖說與劉宏同為劉姓宗室,實際上已經都是出五服的遠親,又怎敢僭越君臣之禮呢?

  萬一劉宏是藉此事試探,將來為難起來,他們又如何說得清楚。

  劉宏見眼前五人拘謹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

  「你們這樣害怕做什麼,這天下都快不是我們劉家的天下,我又如何還能做得了這漢帝呢?」。

  聽劉宏如是說,劉焉面露怒意,憤然說道:「哪個賊人敢覬覦我劉姓天下,且問問我劉焉同不同意!」。

  劉虞、劉岱、劉繇、劉表也紛紛表露怒意。

  「各地黃巾餘孽此起彼伏,涼州羌亂至今未定,朝中權臣又與我離心離德,也就是我們劉家自己人才親近一些吶!

  眼下我已經沒有可信之人了,能夠依靠的也就只有我們這些自己人了。哪怕是錯信,將來諸位中有人坐了我劉宏的位置,至少也還是我們劉家的天下」。

  眾人聽罷劉宏的話,不禁嚇得臉色發白。

  劉宏繼續說道,「諸位可有興國良策,大可以暢所欲言」。

  眾人不敢言語,生怕說錯什麼。倒是劉焉又率先發言道:

  「陛下,這內憂外患,形式緊迫。臣以為,既然那些人陽奉陰違、難當大用,那麼陛下不如讓我們這些人去各州任為州牧,一來收攏各州郡的權利,二來如果京師雒陽有難,我等則可以以各州力量勤王」。

  劉宏思量了一番,仿佛終於下定了決心,說道,「這個辦法不錯,明日我便草詔讓你們去各州赴任,但有件事情,我必須提前與你們說定!」。

  見劉宏欲言又止,劉焉問道,「陛下,且說說是什麼事情?」。

  「我有二子,按理說,應該以長子劉辯為太子,但辯兒疏於管教,無帝王之威。幼子劉協由我母親教導,才德兼備。

  我想要破立長不立幼的規矩,立協兒為太子,但是又擔心辯兒日後不服,兄弟倆會產生隔閡。

  其實這也是常有的事情,但最重要的是,無論辯兒還是協兒繼位,他們兩身後的外戚勢力實在是太過強大,無論是何家還是董家,都不是省油的燈。

  只希望到那時,各位能以各州之力幫助辯兒或協兒對抗外戚勢力,切莫讓辯兒或協兒重蹈漢惠帝之悲」。

  說罷,劉宏對著劉焉等人又是一拜,劉焉等人誠惶誠恐,又以跪拜之禮回之。

  等到眾人離開時,劉宏又悄悄留下了劉焉,劉焉誤以為是方才自己過於多舌,劉宏要教訓自己了呢。

  卻見劉宏對劉焉又是一拜,又遞給劉焉一件東西。

  劉焉接過後大驚,此物正是中興劍,也是中興劍中的最後一把。

  「今日五人中,你最有主見,而且這立牧一事也是由你提出來的。所以我還有一事,希望你能做到」。

  「陛下請講」。

  「你我同是劉姓宗室,應該都聽說過吳王劉濞的事情吧。

  高祖封劉濞為吳王,劉濞臨行前,高祖一邊撫著他的後背,一邊告誡他不要造反。

  而你枕骨突出,有反骨之相,日後或許也會造反吧」。

  劉宏的話,嚇得劉焉手中的中興劍也掉落了。

  「你不用害怕,我並沒有敲打之意。相反,我要告訴你的是,若是將來,無論是辯兒還是協兒,如果他們不能勝任漢帝,我希望你能取而代之,延續我劉姓基業」。

  「這……」。

  「這沒什麼,若他兄弟兩沒有能力,被賊人篡奪,倒不如託付給我劉姓宗親,至少讓天下還是我們劉姓的天下」。

  劉焉見劉宏態度誠懇,不像是試探的樣子,便欣然應允,帶著中興劍離開了。

  ……

  翌日,德陽殿中,群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只因為漢靈帝劉宏一連頒布了兩份詔書,而且這兩份詔書一份比一份勁爆。

  第一份詔書,宣布組建西園新軍,設立西園八校尉。

  其中任蹇碩為上軍校尉、袁紹為中軍校尉、鮑鴻為下軍校尉、曹操為典軍校尉、趙融為助軍左校尉、馮芳為助軍右校尉、夏牟為左校尉、淳于瓊為右校尉。

  眾人不解的是蹇碩居然是西園八校尉統領,而十常侍的臉色更是難看。

  而第二位詔書,則宣布廢史立牧。

  任劉焉為交州牧、劉虞為幽州牧、劉岱為袞州牧、劉繇為揚州牧、劉表為荊州牧。

  大漢十三州,劉氏宗親獨占五州。

  「陛下,臣有事相求」。

  說話的正是剛剛被認為交州牧的劉焉。

  劉宏當真對劉焉有所偏私,居然將劉焉安排去了交州。

  這交州雖偏遠,在大漢十三州的最南端,但環境相對比較閉塞,遠離中原紛爭。

  而且交州物產豐富,擁有中原缺少的珍珠、象牙、犀角、玳瑁、珊瑚、翡翠等奇珍異寶,還有各種香料以及熱帶水果。

  現在劉焉居然還有事相求,在群臣看來,真是得寸進尺。

  「劉焉,有何事就說出來吧,只要朕能幫你的,就一定幫你」。

  「臣想去益州赴任,請陛下應允?」。

  「益州?難道是交州不合你的心意嗎?」。

  「並非如此,只是臣聽聞益州刺史郄儉魚肉百姓,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使得百姓怨聲載道。

  臣既然是為漢廷效力,在哪裡就職不都一樣,臣願意前往益州就任,整飭吏治,平撫益州百姓」。

  劉宏大笑起來,竟走在殿下,慢步走到劉焉身前,大聲說道,「朕同意了」。

  劉宏又在群臣站立的隊伍中,一邊來回穿梭,一邊說道,「你們若是個個能像劉焉一樣,朕還需要整日在這裡與你們聒噪?」。

  可劉宏又怎知道,劉焉執意要調任為益州牧卻是為了私心。

  昨日,劉宏向劉焉提起將來取而代之之事,一下子將劉焉心中的權欲激發。

  當晚,劉焉將讖緯家(預言家)董扶請到府上,希望董扶能為自己卜一卜稱帝之命。

  董扶對劉焉如是說,京師將亂,益州分野有天子氣。

  劉焉大喜,所以今日便在朝堂上請求劉宏,讓自己前往益州。

  ……

  等到散朝後,不禁禁是十常侍心存不滿,董太后聽說後也非常生氣,離了長樂宮,親自去劉宏寢宮去找劉宏。

  見董太后前來,劉宏已經猜出母親的心意,便說道:

  「母親,是為西園新軍之事來的?還是為廢史立牧之事來的?」。

  「這兩件事,你都從未向我提起過,如今突然發布詔令,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夠了,母親。朕才是這大漢天子,這些事是朕的政事,為何就非要說與你聽」。

  自從上次劉宏用張溫替換皇甫嵩,被董太后知道後,劉宏才知道母親董太后一直在自己身邊安插了人,甚至屢屢想要動搖自己的決定。

  劉宏便與董太后的關係發生微妙變化。

  「你!你……這逆子!」,董太后被劉宏嚇得不輕。

  曾幾何時,劉宏對董太后的話一直是言聽計從,她也不知何時起,自己的乖兒子開始不聽話了,甚至有些叛逆。

  「母親,我只是不想讓呂祖(呂雉)與漢惠帝之間的悲劇再次發生。

  母親,你說何家權勢滔天,可你何嘗不是呢?你的好侄子董重被你封為驃騎將軍,母親,這件事你可問過我嗎?

  母親,你一再干預朝政,甚至派人監視我,我想問母親你想幹什麼?」。

  董太后被劉宏說得啞口無言,只好憤然離去。

  如今劉宏又與母親董太后撕破了臉皮,恐怕日後也無法再去長樂宮走動了。

  話說曹操接到漢靈帝劉宏的詔令,宣自己為典軍校尉。

  曹操問起使者,這西園八校尉都是何人,得知蹇碩是這西園八校尉之首,便借自己舊疾發作,不肯赴任。

  蹇碩得知後,竟親自奔赴東郡去請曹操。

  曹操以為蹇碩是來怪罪自己的,卻沒想到蹇碩是來請自己到雒陽赴任的。

  「曹大人,你我同為陛下臣子,何必要為了昔日一點恩怨而枉顧了陛下的愛才之心呢?還是與我一同上路,為陛下效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