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方士左慈

  直到離開南鄭十餘里外,跪在道路兩旁的百姓才緩緩站起,目送著隨風飄揚的漢字龍旗漸漸遠去。

  人群之中,南鄭城下,一處不顯眼的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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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髮蒼蒼的南鄭耆宿左從心終於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邊一個頭挽翻天印的中年道士。

  如果劉善在此,定然識得,這中年道士,正是在定軍山與他遭遇的鄭隱。

  此刻,鄭隱也將目光從遠處收回,望向身前的左從心,神態比見到劉善時還要恭順。

  半晌,鄭隱躬聲對左從心問道:「師尊,不知您可曾瞧出這蜀漢天子,是不是有些怪處?」

  左從心一掃先前拜見劉善時的神態,左手負背,右手捻須,閉目沉思。

  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沉吟道:「你這徒孫還算有點眼力,此子,不僅有些怪處,而且怪得出奇。老夫觀他本宮命格,本不是長壽之相,最多還有七八年可活,且一身龍虎之氣也漸漸減弱,該是蜀漢氣運衰敗的徵兆。可讓老夫意外的是,此子本宮命格,卻不止一個。」

  「什麼?本宮命格不止一個?」

  饒是鄭隱見多識廣,此際聽到左從心的話,也不由大驚。

  左從心緩緩點頭,道:「此子,有兩個本宮命格。與漸趨衰弱的第一個本宮命格不同,另一個本宮命格不僅有百歲長壽之相,而且龍虎之氣勃勃生發,似有不絕。」

  鄭隱聽到左從心的話,頓時更是驚訝:「這這這,這是怎一回事?」

  左從心也連連搖搖頭,似在自言自語道:「老夫一生,從未見此怪異景象。莫非,傳說中的攝魂奪魄,便應在了此子身上?」

  「攝魂奪魄?!」

  鄭隱聞言,又是一驚。

  他雖然修道,但也多是修心養性、開爐煉丹的常見道法,何曾聽聞過這等匪夷所思的歪門邪道。

  左從心無奈搖頭道:「這攝魂奪魄,只在祖師爺留下的典籍中提過,老夫即便修道兩百餘年,也未曾真正遇到。今兒個,倒是頭一遭。」

  鄭隱見左從心說的鄭重,也不由問道:「師尊,若這蜀漢天子真的被攝魂奪魄,那豈不是說,現在這蜀漢天子是個冒牌貨?」

  左從心聞言,只淡淡一笑,低聲道:「攝魂奪魄之說,終歸只是傳說,即便真應在了此子身上,又有誰人能夠道破?」

  鄭隱聞言,也覺有理,埋頭陷入苦思。

  左從心沒看鄭隱,抬首望天,喃喃續道:「老夫望氣百年,看過曹孟德,望過孫仲謀,察過劉玄德,及至後來的司馬懿,抑或是現在曹魏的司馬昭,老夫也曾偷偷看過,但無一人身上的龍虎之氣,有此子之盛。」

  鄭隱又是一愣:「師尊的意思是,現在這蜀漢天子,該要一統天下?」

  左從心再次閉目沉思,好一會兒,一雙細長老眼豁然張開,發出攝人心魂的精光。

  重新望向鄭隱,極其鄭重道:「老夫尋覓百年,未遇這樣的龍虎之氣,可惜現在遇上了,時日卻已然無多。你師父葛玄,雖得老夫大半真傳,可嘆又於二十年前先我而去。今日,既然得遇此子,這振興我道門的大任,便要提前交給你了。」

  鄭隱見左從心說得如此鄭重,頓時有些慌了,連忙道:「師尊,您問道有方,仙壽已然兩百餘歲,再活百年也無甚問題。徒孫道術粗淺,難當大任啊。」

  左從心見鄭隱如此,伸手摸摸他的腦門,溫和道:「徒孫放心,師尊和你師父的許多問道心得,都記錄在冊,已放在剛剛送給這蜀漢天子的兩大竹簍里。」

  聽到左從心說出此話,鄭隱臉上的慌亂之色稍減,但還是為難道:「可是,太平道剛剛被徹底剿滅,現在無論是曹魏、蜀漢,還是東吳,無不對道門深惡痛絕,恐怕徒孫未必能夠入得了蜀漢天子的法眼啊。」

  左從心微微搖頭,寬慰道:「師尊已掐指算過,你與此子甚是有緣,當能借他之勢,將我道門發揚光大。何況,老夫觀南方之氣,近日將有大劫,你去正好可以發揮所長,助此子渡過此劫。」

  鄭隱見左從心話已至此,腦中一片茫然,心思也翻轉個不停。

  眼前這白髮老翁,本名根本不叫左從心,而是赫赫有名的方士左慈。

  慈者,從心也,故而他以從心為名,面見劉善。

  左慈在三國,不說人盡皆知,那也是聲名遠播。

  特別是他先後曾運用道術,戲耍過曹操、劉表等一世梟雄,更被各方諸侯譽為妖道,人人都想除之而後快,但卻無一人能夠得逞。

  後來,百歲老人左慈收葛玄為徒,將一身醫、卜、星、相之類的方術盡皆傳授於他,自己雲遊四海去了。

  葛玄後來又收了鄭隱為徒,可不曾想,還未將許多方術傳給鄭隱,年近百歲的葛玄卻已嗝屁了。

  葛玄嗝屁,鄭隱學了個半罐水,本也可靠一身本事,混點名堂。

  奈何因為太平道張角的黃巾起義在前,此時的三國,對於他們這些道士,並不怎麼待見。

  鄭隱有些本事,卻不能得到當政者認可,只得如他師祖左慈那般,做個遊走四方的方士。

  可是這戰亂頻仍的年代,大家都是朝不保夕,他的這些本事,又能濟得什麼用?

  不僅沒能一展所長,甚至連自己的親妹妹家,也無力周濟,導致她自殘肢體餵食子女而死。

  可以說,鄭隱學道二十餘年,幾乎都在顛沛流離中度過。

  而今,師祖左慈重新現世,為他指明一條光明坦途,他既忐忑,又嚮往。

  左慈見鄭隱沉默不語,便當他應了自己的安排,也不再多說其餘什麼。

  向旁邊招了招手,一名年紀不過七八歲的書童便來到他的跟前。

  左慈撫摸了下這書童的小腦袋,對鄭隱囑託道:「你師父葛玄終身未娶,膝下無子嗣。這孩兒,名叫葛洪,乃是他的侄孫,生得聰明伶俐,只因戰亂流離,父死母喪,無家可歸。老夫念及與你師父的一場師徒情誼,便將他帶在身邊了。而今,你便收他為徒,好生照拂,也算了了你和你師傅這一場師徒情誼吧。」

  鄭隱聞言回過神來,抬目看向腦袋剛及他腰間的小孩。

  圓圓的腦袋上扎著兩個羊角辮,一雙大大的眼睛撲閃撲閃的甚有靈氣。

  看到這名叫葛洪的小娃,瞬間便想到了他的師父葛玄,以及身後四個同樣大小的外甥。

  心中一嘆,伸手牽過葛洪小手,算是應下了左慈的最後一個請求。

  左慈大事囑託完畢,再定神看著鄭隱。

  好一會兒,最後叮囑道:「這蜀漢天子氣運之盛,五百年難見。老夫雖讓你借其運勢弘揚我道門,但也須謹記自己的本分,該為者為之,不該為者,切切莫要干涉過甚。否則,若被他氣運波及,你不僅有身死道消的危險,甚而會連累你身邊的所有人。切記!切記!」

  鄭隱是修道之人,自然明白左慈話中深意。

  所謂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他們修道,便是修的這一個自然天道。

  氣運中註定的事情,若被強行干涉,必然會遭其反噬。

  「老夫去也!」

  最後一句囑託說完,左慈再不逗留,將袍袖一甩,轉身便往人群中走去。

  待鄭隱回過神來,凝目去望,卻發現眼前人頭滾滾,哪裡還有鬚髮蒼蒼的左慈身影。

  鄭隱知道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師祖大限將至,只得再次長長一嘆,牽著葛洪,也往人潮洪流中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