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高豎的漢字龍旗迎風招展。
張翼統率一萬御林軍，護衛著劉善和姜維等君臣，從漢中治所南鄭出發。
可隊伍尚未抵達南城門，便被迫停止。
原因無他，只因前來送行的百姓，已呼啦啦跪了滿地，堵塞了前行的道路。
在前帶路的諸葛尚、何方等年輕將官，也深知如今的皇帝陛下，再非那個不管百姓死活的無能庸主，自不敢帶兵對百姓進行呵斥。
不得已，只得將情況稟明在龍輦之中閉目養神的劉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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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善聽到稟報，在內侍的攙扶下，緩緩行出龍輦。
站在輦車的平台上，舉目四望，頓時發現，隊伍四周，滿滿蕩蕩全是跪著的百姓。
打眼一看，怕不是有幾萬人。
這其中，有無家可歸的難民，也有久居漢中的百姓。
但無一例外，個個都是面有菜色、衣衫襤褸。
這些人一見劉善出了龍輦，頓時不住叩頭，嘴中同時發出各自的呼喊。
「皇上，您別走哇——」
「皇上，俺們想跟您到益州哇——」
「皇上，您啥時再來看俺們啊——」
「皇上，保重啊，嗚嗚嗚嗚——」
「……」
一時間，人聲鼎沸，七嘴八舌，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難以掩飾的不舍與激動。
劉善無聲地掃視著滿場眾人，看著那些男女老幼將腦門都給磕得血流滿面，頓時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溫暖。
穿越一遭，拼死拼活，總算有點奔頭了。
「皇上，皇上，吾要面見皇上。」
就在劉善感懷之際，一道略微有些蒼老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劉善循聲看去，發現聲音來處，是一個滿頭白髮、衣著樸素的老翁。
因為被御林軍擋在外圍，靠近不了劉善三丈之內，只能跪在地上，仰頭高呼。
眼前百姓這麼多，為皇帝安全計，張翼自然不可能放任何一人靠近。
劉善見那老翁著一身儒衫，鬚髮斑白，雖然跪在地上，但行止氣度，皆是不凡。
見此，劉善便對何方道：「放那老翁近前來。」
何方領命，趕緊親自過去，扶那老翁。
老翁在何方的攙扶下，顫巍巍行到劉善龍輦前，然後把儒衫下擺撩起，雙膝緩緩跪地，叩首道：「老朽左從心，叩見吾皇陛下。」
劉善看著老翁，一臉茫然，既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要幹嘛。
但對這老翁的名字，卻心生一點怪異。
讀過三國史的人都知道，整個東漢到三國時期的幾百年歷史，在青史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幾乎全是單字名，雙字名很少見。
因為在這時的人們看來，用雙字名是極不光彩的事。
這時，何方來到劉善跟前，低聲稟道：「陛下，這老翁，乃是南鄭耆宿，今年已滿百歲，在漢中百姓中頗有威望。」
百歲老人，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實在太過稀有了。
更何況眼前這老翁，雖然鬚髮皆白，但言行舉止，並沒有老態龍鍾之像。
聽到何方的話，劉善心頭那點怪異更加強烈，但一時間也想不透到底怪在哪裡。
見這百歲老翁再次下跪，劉善即便貴為九五之尊，在數萬百姓面前，也不敢托大。
快步下了龍輦，親自將左從心攙扶起來，溫聲道：「阿翁年事已高，不必行此大禮。」
左從心被劉善親自扶起，神態雖恭，神色卻並不卑微。
抬眼望著劉善，感激道：「皇上，老朽代漢中二十餘萬百姓，謝皇上活命之恩啦。」
說著，微微掙脫劉善扶住他的雙手，然後連退三步，面向劉善，深深作了一揖。
劉善見此，也只能任由他行禮完畢，然後才再次上前，拉著他的手，沉聲道：「阿翁何必如此，漢中百姓，那也是孤的子民。孤不能讓自己的子民吃飽穿暖，那是孤之罪啊。」
左從心聽到劉善這樣的話，只拿一雙老眼靜靜打量著劉善。
但劉善雖然肥胖，但眼神澄澈，神情莊重，一言一語，都是發自內心。
良久，左從心再次埋首，真誠地道：「能得皇上天佑，真乃漢中之福也。」
說完，左從心緩緩轉身，向遠處的人群中微微招手。
那裡，有兩個背著竹蔞的書童正翹首以盼。
劉善不明就裡，但還是對遠處的張翼點點頭。
張翼無奈，只得放行。
兩個書童幾步奔到左從心跟前，趕緊對著劉善跪倒在地。
劉善看看地上的兩個書童，又看看左從心，一臉茫然。
左從心這才道：「漢中百姓無以報皇上天恩，只有這一點拼湊起來的東西，還望皇上莫要嫌棄。」
說完，左從心將兩名童子背著的竹簍取下，放到劉善跟前。
劉善定睛一看，發現這竹簍里，全是些瓜果菜蔬，並無其餘東西。
見到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東西，劉善心情愈發沉重，由此也可以見得，漢中百姓，實在是太窮困了。
他擺擺手，對左從心道：「阿翁，大家的心意，孤心領了，但這些瓜果菜蔬，還是還給百姓吧。比起大家，孤這一路，還餓不著肚子哩。」
左從心哪肯依劉善，固執道：「皇上，這都是大家的一點心意，若皇上不收，老朽無法向大家交代啊，百姓們也未必肯散去啊。」
劉善看看左從心，又望了望四周跪滿一地的百姓，終是嘆了口氣，讓內侍將那兩個竹簍搬到了輦車上。
見劉善終於收了百姓們的禮物，左從心神情一松，而四周的百姓，也是滿面感激。
前行路上，許多跪著的百姓，也一點點散開，讓出了那條通往城門的道路。
劉善與左從心又絮叨了兩句，這才重新登上輦車，環顧四周百姓，一一揮手致意。
無數百姓定定望著劉善，臉上淚流滿面，有許多話想說，最終都只化作了重重的磕頭。
劉善不忍眾多百姓在清晨的寒氣中跪在地上，進了輦車，讓隊伍緩緩前行。
即便重新坐回輦車，劉善依舊能夠感覺得到，外面的百姓仍舊跪在地上，面朝著他的輦車方向，一遍遍磕著頭。
「皇上，保重龍體啊——」
「皇上，一定要再來看俺們啊——」
「皇上，嗚嗚嗚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