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善看著身前跪了滿地的文武大臣,再掃了眼周圍不停磕頭的百姓,終是提起衣袖,擦拭乾淨眼角淚水,然後道:「都起來吧,這份民不潦生的罪過,便讓孤一人擔了吧。」
說完,雙手將仍在地上磕頭的鄭隱托住,一點點將他拉起。
「陛,陛下——」
鄭隱本已抱了必死之心,哪曾想過以他一介賤民的身份,竟然會被皇帝陛下親自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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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臉上淚痕未乾,茫然望著劉善,卻說不出什麼話來。
劉善定定看著鄭隱,沉聲道:「孤身為大漢天子,一國之君,竟然讓孤的子民連一頓飯都吃不到,的確是個狗皇帝,該當被罵。」
說完,劉善又望向其餘仍舊跪地不起的百姓,溫和言道:「鄉親們,都起來吧,苦了你們了。孤保證,自今而後,你們人人有飯吃,家家有餘糧,再也不餓肚子啦。」
無數百姓緩緩站起,百餘雙眼睛凝視著劉善,好似要將眼前這個肥肥胖胖、一臉和煦的皇帝樣兒定格在那裡。
待所有人都站起,劉善又對鄭隱道:「帶著百姓,都隨孤回去吧,大戰已過,該讓大家吃頓飽飯了哩。」
鄭隱重重點頭,但卻欲言又止。
劉善自然看出來了,連忙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鄭隱猶豫了下,開口道:「陛下,山上,還有幾百餓得走不動路的鄉親,讓我去領他們下來吧。」
劉善沒想到,這一座定軍山上,竟然還隱藏了這許多難民,連忙點頭,同時囑咐道:「去吧去吧,如果周圍山上還有其他百姓聚集,一併都帶下來吧,孤讓人在南鄭城內外設施粥鋪,讓大家都有口飯吃。若是還有想留在我大漢治下的,孤保證,人人有良田,家家有收成。這些,你都一併說給老百姓們吧,孤金口玉律,絕不會食言。」
鄭隱聞言,喜不自勝,連連點頭,將身邊四個外甥重新交到劉善跟前,又吩咐了眾鄉鄰幾句,便帶著兩百多個精銳之士,往山上去了。
這廂,劉善一手牽著一個小娃子,領著一眾文武大臣,也抱起那些面黃飢瘦的小娃娃,便往南鄭行去。
百餘難民,相互攙扶,緊緊跟隨在劉善等君臣身後。
羅憲這時已被任了漢中都督,安撫難民這些事情,自然該當他來負責。
也無需劉善再作吩咐,趕緊吩咐了一名精銳小將,讓其提前回城安排去了。
一群人扶老攜幼,直到太陽快落山時,終於趕到了南鄭城下。
此時,南鄭城門洞開,里外都是熱鬧喧囂,飯香菜香四溢,老遠就聞得到。
這群百姓聞到香味,頓時哈喇子直流,哪還顧得了皇帝陛下在前面,循著香氣便一擁而上。
若非早有甲士在維持秩序,估計又是一場搶奪食物的暴亂。
劉善背對夕陽,就那麼立在遠處,看著城內城外越聚越多的苦難百姓,胖胖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許笑容。
好一會兒,劉善直覺五臟廟裡也奏起了交響曲,這才反應過來,整整一天,自己和一眾文武大臣只吃了點風乾的肉脯。
摸摸已經有些癟的肚皮,劉善側頭對何方道:「去,給孤和眾卿也盛碗稀飯來。」
何方領命,帶著十幾個精銳之士而去。
不多時,一人便端了兩碗稀飯回來。
劉善接過一碗,發現稀飯還比較黏稠,照不出人影,這才對羅憲點點頭,道:「羅卿,雖然是稀飯,也得讓百姓們吃飽啊。」
說完,劉善將碗放到嘴邊,用力吹了吹,然後便呼喇喇地喝了起來。
一碗稀飯,不過幾下就給幹完了。
用衣袖擦擦嘴角,把碗遞還給何方,連聲道:「好喝,好喝!」
遠處,許多衣衫破爛的百姓一邊喝著稀粥,一邊拿眼偷偷打量劉善等人。
這中間,有幾個正是在定軍山下親歷劉善與鄭隱一番對答的難民。
此時此刻,這些難民自然對身邊茫然不知所謂的其餘百姓口耳相傳。
一傳十,十傳百,剎那之間,南鄭城內外,便都知道了,遠處那個身穿粗布衣服、與大家一起喝稀粥的大胖子,便是大漢天子、當今皇帝。
頓時,驚疑、惶恐、呆滯,最終都化作了無法言語的感激。
其中有那兩三個稍微讀過幾句書的難民,當聽到劉善的身份和今日作為,頓時將手中還未喝完的稀飯碗放到地上,遙遙朝劉善跪著,大禮參拜起來,同時高聲呼道:「活命之恩,草民沒齒不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人帶頭,其餘百姓,也陸陸續續放下飯碗,跪在地上,高聲附和:「活命之恩,草民沒齒不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眨眼之間,城內城外,過萬難民,終於全部跪倒在地,一遍遍高呼:「活命之恩,草民沒齒不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歲,萬萬歲!」
「萬萬歲!」
「……」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到最後,已似滔滔大河之水,奔涌不止。
劉善望著眼前跪了一地的百姓,胸膛急劇起伏,眼中淚水狂涌。
「鄉親們,起來吧,都快快起來吧,孤,來晚啦,孤來晚啦……」
說著,劉善已哽咽得難以繼續,唯有抬步,一路往難民之中行去。
所到之處,便用自己的雙手,將那些跪地不起的難民扶起。
萬餘雙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劉善,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仿佛一旦閉眼,便再也見不到皇帝的樣子了。
君民之間,在此時此刻,便真像魚水一般。
一路邊扶邊走,直到城內里許,跪在地上的萬餘百姓才陸續站起。
劉善一路幾度哽咽,眼中淚水都快流幹了。
至於姜維、董厥等大臣,也與劉善差不了多少。
一直行到用作皇帝行宮的南鄭官署,劉善才收拾起洶湧澎湃的心緒,站在官署門口,回望身後眾人,語重心長地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此之謂也。」
頓了頓,劉善一點點掃過身邊的文武大臣,語重心長地道:「眾卿,謹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