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道士鄭隱

  劉善倒是沒想到,這道士竟會不問青紅皂白,直接倒打一耙。

  正要開口辯解,背後的小女孩卻扯了扯道士的褲管,怯怯地道:「舅舅,叔叔是好人,叔叔給丫丫和弟弟妹妹們肉肉吃。」

  道士此刻已經怒滿胸膛,聽到小女孩的話,不僅沒有半點感激的意思,神情反倒愈加緊張起來。

  手中鋤柄攥得緊緊,冷冷掃視持著刀劍的何方等一眾親衛,咬牙道:「易子而食我見得多了,你們竟連小孩都不放過麼?」

  得,感情這道士已經把劉善這堂堂一國之君當作了拐騙小孩去吃的人間怪物。

  「大膽,你這刁民,可知站在你面前的,乃是大漢天子、當今聖上?」

  終於,一向暴脾氣的張翼忍無可忍,撥開一眾親衛,叉腰向那道士喝道。

  「大漢天子?!」

  「當今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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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張翼的話,年齡較大的難民頓時大驚。

  你眼望我眼,拿著農具的手竟然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唯有那些少不更事的年輕小孩,依舊茫然無措地東張西望,時而撓撓滿是虱子的腦殼,時而揩揩吊到嘴角的鼻涕。

  那道士聞言,先是一愣。

  片刻後,卻是哈哈大笑起來,把鋤頭往地上跺了跺,大聲道:「我看你們才是大膽賊人,竟敢冒充大漢天子?那死胖子自登基以來,便躲在成都,任由諸葛亮、姜維之流年年北伐,害得我們北地百姓民不潦生。這樣的狗皇帝,又怎會捨得吃這份苦,跋山涉水來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北地,管管我們百姓的死活?」

  頓了頓,道士手指劉善,語氣更冷,道:「別以為你長得腦滿腸肥一身橫肉,便可以冒充那狗皇帝,我們北地子民,不認這樣不管百姓死活的天子。你要冒充,也當冒充個漢中本地的鄉紳名流,或許我沒甚見識,指不定就被你們給唬住了哩。」

  道士話畢,姜維、董厥、張翼等無數文臣武將,齊齊將目光轉向劉善。

  一口一個死胖子,兩句一個狗皇帝,在這個禮法森嚴的時代,如此侮辱君上,必定是夷三族的重罪。

  在眾人看來,眼前這百餘難民,怕是一個都別想活了。

  但讓大家驚訝的是,劉善被那道士如此劈頭蓋臉的辱罵,臉上竟然沒有半點異樣,一直在靜靜地等那道士罵完。

  「大膽!你這賊廝竟敢如此侮辱陛下,真是不知死活!」

  劉善沒動靜,群臣不知如何反應,倒是一旁的何方怒不可遏,將手中長刀一抖,同時嘬指在口,打了個呼哨。

  「唰唰唰唰唰——」

  呼哨聲落,密林遠處,瞬間響起齊刷刷的拔刀之聲。

  眨眼之間,千餘個身著明亮鎧甲的精銳閃出身形,踏步便衝到了近前,團團將這百餘難民圍得水泄不通。

  這下,當中那百餘難民,無不嚇得面如土色。

  年紀較長的老人和婦女,趕緊將身邊的許多小娃子護在身後,顫巍巍望著劉善等人。

  那道士也趕緊將幾個外甥扯到背後,雙手抬起鋤頭,冷冷望了眼千餘精銳,然後轉身,重新凝視著居中站著的劉善。

  饒是他膽子非常,此刻也知道死期將至,眼神閃爍,面色難堪已極。

  劉善負手而立,也不說話。

  他倒要看看眼前這道士,會作何反應。

  無聲地僵持了片刻,那道士額頭終於滲出細密的汗珠,望著劉善,顫聲道:「你,你,你真是,皇,皇帝?」

  劉善臉上泛起淡淡的笑,雙臂展了展,埋頭打量了下自己這獨一無二的豐滿身材。

  微微點頭,道:「如假包換,正是大漢那死胖子狗皇帝劉善是也。」

  道士聞言,見著劉善臉上淡淡的笑,直覺如墜冰窟。

  半晌,他終於將手中鋤頭往旁一扔,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磕頭道:「草民鄭隱狗眼不識皇帝陛下,草民該死。」

  「鄭隱?」

  劉善聽到鄭隱這個名字,頓時感覺似曾聽過。

  但仔細在記憶中搜尋了下,卻毫無所獲。

  三國亂世,名人輩出,劉善記性再好,也肯定記不完全。

  不在道士的名字上糾結,劉善踏步下了巨石,一直行到鄭隱腦袋跟前,才蹲下身子,沉聲問道:「鄭隱,北地子民,真的不認孤這大漢皇帝麼?」

  鄭隱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只將頭埋進草叢,埋到泥土裡。

  劉善聽不到鄭隱的回答,覺著肥胖的身子蹲著也是負擔,乾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喃喃道:「孤是天子,你鄭隱而今口吐狂言,侮辱了孤,按大漢律,當夷滅三族。三族是什麼意思,你懂嗎?便是你身後的這幾個小娃,以及隨你而來的這百餘百姓,盡皆要因你的幾句話為你陪葬。你鄭隱,懂麼?」

  鄭隱聽到劉善此語,渾身終於微微顫抖,只用頭使勁磕地,泣聲道:「草民該死,草民該死。懇請陛下放過這些無辜百姓,懇請陛下放過這些無辜百姓。草民願受凌遲之刑,草民願受凌遲之刑啊,陛下——」

  劉善見鄭隱磕頭不止,伸手將他腦門托住,一點點抬起他的面目。

  待鄭隱的視線與自己持平,劉善才緩緩道:「你鄭隱,是條漢子。孤只想你說句實話,北地百姓,真的不認孤這狗皇帝了麼?」

  鄭隱額頭滲血,臉上曝汗,雙唇翕動。

  定定望著劉善那雙堅毅非常的眼睛,終是一點點開口,顫抖道:「陛下,不是我們北地百姓不想認陛下,實在是,實在是我們北地子民,已經活不下去了啊,活不下去了啊。」

  說完,鄭隱雙目緊閉,臉上涕泗橫流。

  周遭百姓,這時也齊齊跪地,一邊磕頭,一邊悲聲道:「陛下,陛下,咱們活不下去了啊,活不下去了啊,嗚嗚……」

  初時,是那些年長者磕頭哭訴,接著,便是那些衣不蔽體的婦嬬哭號,最後,是那些少不更事的孩童見到大人在哭,也跟著哇哇大哭。

  一時間,山林間哭號陣陣,此起彼伏,久久不止。

  姜維、董厥、羅憲等文武大臣這時也陸續下了石頭,來到劉善跟前,眼望這百餘百姓如此,一個個也目中含淚,泫然欲泣。

  這時,鄭隱雙目泣血,望著劉善,又道:「陛下,陛下,但凡咱們能夠吃頓飽飯,也必定會念著陛下的好,必不敢忘了大漢的恩德啊。」

  劉善望著眼前景象,只覺心如刀絞,喃喃道:「是孤的錯,都是孤的錯啊——」

  眼見劉善如此,姜維趕緊跪倒在地,磕頭道:「陛下,是臣之罪,是臣之罪,是臣年年興兵,讓百姓活不下去了,讓陛下擔了這等罵名,臣有罪,臣有罪啊。」

  姜維若此,董厥、張翼、羅憲、郤正等文武大臣,也陸續跪倒在地哭訴,一個個恨不能將所有罪過全部攬到自己的身上,以便成為最耀眼的背鍋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