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山匪

  一路行去,雖再未見到比先前那戶農家還要悲慘的景象,但因戰亂而家破人亡者,卻比比皆是。

  特別是許多人家,除了老弱婦孺,幾無男丁。

  家有餘糧者,更是少得可憐。

  至於什麼士紳大戶,早在大戰之前便舉家逃離,根本連半點米谷財物都沒留下。

  漢中之地,真正算得是十室九空,窮得叮噹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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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時,劉善還極有耐心,挨家挨戶問那些尚存之人光景如何,到得最後,只需看上一眼,便已知曉大致景況。

  如此一個破敗之地,就連劉善都有些懷疑,羅憲到底能否將其治理成魚米之鄉。

  但是,話已出口,劉善唯有對羅憲抱著極度的信心,希望他能完成這艱巨的使命。

  這群平素身居高位之人,一路慢行,及至日上三竿,快至晌午時,終於行到一座大山腳下。

  劉善還記得,這座山便是初時路過的定軍山,當年黃忠計斬夏侯淵的地方。

  此際早已汗流浹背的劉善抬頭望了眼鬱鬱蔥蔥的山峰,終於決定停下腳步,到山腳歇歇。

  該看的也看得差不多了,對於百姓疾苦,相信隨行眾人也都基本了解得差不多了。

  想必現在,這些人,特別是姜維等強硬的主戰派,再也不會嚷嚷著揮軍北上、直搗黃龍了。

  治下百姓如此清苦,蜀漢能夠取得這場抗魏勝利,已然是僥天之幸。

  若不懂得適可而止,休養民力,到時引起民變,甚至是揭竿起義,那時怕就是政權覆滅的結局了。

  「眾卿都坐下歇口氣吧。」

  劉善在一塊大石頭上一屁股坐下,然後把手一招,讓何方把那四個小娃放到身旁,然後吩咐眾人坐定。

  一行七八個文武大臣也沒法講究那許多,圍在劉善左右,也席地而坐。

  劉諶、諸葛尚等年輕將官,自然沒有資格落座,領著十幾個親衛環立外圍,為眾人護衛。

  待眾人坐定,何方與一眾親衛便從身上取下水囊和風乾的肉脯等物,恭敬遞到劉善等君臣跟前。

  劉善的確又渴又餓,接過水囊,狂灌了幾口,然後咬了口風乾的肉脯,使勁嚼了兩下,便要開口說話。

  「噹噹當——」

  恰在此時,山林間陡地響起一聲金鐵交擊之聲。

  「不好,有山匪!」

  聽到這聲響,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何方大吼一聲。

  立馬扯出藏在粗布衣衫里的佩刀,兩步跨到劉善跟前,將之護在背後。

  其餘包括劉諶、諸葛尚等年輕將官在內的十幾個親衛也紛紛亮出傢伙,團團將劉善等君臣護在核心。

  這時,何方便要向躲在暗處的千餘精銳甲士打出信號。

  但鎮定自若地劉善卻對他搖搖頭,然後抬首望向山林深處。

  不多時,密林之中,便陸續湧出許多人影。

  密密麻麻,少說也有百餘之數。

  這些人一出密林,便將眾人待的那塊巨石團團圍住。

  劉善絲毫不見慌亂,定睛打量來勢洶洶的百餘人。

  卻發現,這百餘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都是衣衫襤褸,手持鋤頭、斧子、菜刀,甚至是擀麵杖等物。

  其中青壯,不過才十幾人。

  更多的,卻是老弱婦孺。

  一些年紀小些的,更是只穿了件已是條狀的破短衫,光著腚,赤著腳,掛著髒兮兮的鼻涕。

  十月深秋,又是北地,這些小娃娃屁股都給凍得通紅。

  一個個望著劉善等人,眼神有些茫然無措。

  與其說這是群山匪,不如說是一群無家可歸的難民。

  「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對當今聖——」

  何方一見這群人的打扮,提到嗓子眼的一顆心頓時放回一半,手中佩刀顫了顫,厲聲出口喝道。

  可正要報出身份,劉善卻揮手制止了。

  踏步上前,望向其中一名壯實漢子。

  看他只穿了一條破爛不堪的短褲,精赤著肌肉虬結的上半身,頭上用一根樹枝挽了個翻天印樣的道士髮髻。

  雖然皮膚也被凍得通紅,但仍舊精神抖擻。

  只看一眼,劉善便知道,此人應該是個修道之人,也定是這百餘人的頭頭。

  「你們都是何人?為何嘯聚於此?」

  劉善望著那道士,冷聲喝問。

  道士也仔細打量著劉善等人,雖然見眾人衣衫普通,但行止卻極有氣度。

  特別是擋在外圍的一眾青壯,個個亮著明晃晃的刀劍,英武不凡,不似善類。

  道士長的粗豪,但也有幾分眼力見兒。

  見劉善出列問話,將手中鋤頭往地上一拄,也平靜道:「不好意思了各位爺,我等本是漢中鄉民,只因戰亂四起,無處容身,這才拋棄家業,躲入深山。現而今,我等已在山林中吃了個多月的野果了,這些小崽子實在有些抵不住,這才冒死下山,還望各位爺能夠賞口吃的。」

  說著,道士微微躬身,算是向眾人行了一禮。

  至於其餘難民,雖然手中拿著各式農具,但目光之中,除了迷茫外,竟無絲毫凶光。

  距離劉善最近的一個小娃,年齡不過十二三歲,光著腚,拿著一把柴刀,望著劉善手中啃了半截肉脯,口水順著嘴角滴到又髒又黑的胸膛。

  劉善見此,微微探身,將手中肉脯往那小男孩遞去。

  那小男孩猶豫了下,左右望望,終於抵不住誘惑,一點點挪步上前,伸手一把奪過劉善手中的肉脯,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嘴中塞去。

  因為是風乾的肉脯,十分乾燥,那小男孩只嚼了兩口,便噎得喘不上氣。

  「哥哥,水。」

  眼見那小男孩快要被噎得背過氣去,一直躲在人群之後被牢牢保護的那名小女孩卻鑽出人縫,向那小男孩遞過一個水囊。

  「丫丫!」

  那小男孩剛剛接過水囊,喝了口水,一直凝神關注著劉善等人的道士也看到那小女孩,頓時雙目圓睜,大喊道。

  小女孩這才抬頭,望向壯實青年。

  當看清那道士面容,小女孩先是一驚,繼而眼中含淚,哭道:「舅舅,舅舅,舅舅,娘她,娘她——」

  「丫丫,你娘怎啦?」

  道士眼見小女孩如此情狀,再也顧不得危險,三兩步搶上前去,一把將小女孩拉到懷裡,喝問道。

  小女孩被道士抱進懷中,頓時哭得更加大聲,泣道:「娘她,娘她,已經,已經死了。」

  「什麼?小妹她,她已經沒了?!」

  道士抱著小女孩連退數步,語聲悽苦。

  話音剛落,一直躲在人群之中的另三個小娃也紛紛從人縫中擠出,朝道士哭喊道:「舅舅,舅舅——」

  道士一雙眸子盯著這幾個小娃,再一個個將他們接到地上,帶到難民群中。

  劉善等人,以及四周難民,默默看著這一幕,面上滿是不忍。

  良久,道士將最後一個小孩放到身後,然後握緊那把鋤頭,死死盯著面前的劉善等人,厲聲喝問道:「是你們,殺了我的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