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翼一腳踹開大門,門後的小女娃娃被波及,直接摔出老遠,半天沒有爬起來。
但眾人目光,卻沒在小女娃娃身上停留,而是死死凝聚在房中一張床榻。
榻上,正有三個比那小女娃娃還要瘦弱矮小的娃子縮在一角,相互偎依,瑟瑟發斗地盯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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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衣不蔽體的小娃子也不是眾人驚訝的因由。
真正讓眾人目瞪口呆的,是榻邊,兩個斜靠著一動不動的成年女人。
一個頭髮蒼蒼,身形枯槁,顯然是個老嫗。
而另一個,青絲覆面,身上的粗布衣衫破破爛爛,只遮得住身上關鍵部位。
看模樣,當是個較為年輕的女人。
只是,這年輕女人斜躺在榻邊,左手邊還放著一把生了鏽的菜,而另外一隻手兩隻足,卻已不見了蹤影。
身下的地面烏黑一片,自然便是身上鮮血乾涸而成。
當大門打開的一刻,眾人只覺得一股惡臭撲面。
這時再定睛細看,發現那兩個女人早已死去多時,身體已開始腐爛,遠遠就能見到蛆蟲蠕動。
「陛下,快走,莫要污了聖顏!」
一眾人被那景象驚得呆了,愣了片刻,終是姜維率先反應過來,立馬擋在劉善身前,關切地道。
其與諸人,也都齊齊拉住劉善,急聲勸道:「陛下,莫要污了聖體,快快離開吧。」
說完,便要拉扯劉善。
劉善這時,只覺胃中翻翻滾滾,難受已極。
但任憑眾人如何苦勸,只是冷冷注視著房中景象,一動不動。
半晌,待胃中稍微平靜了下,也適應那陣陣飄出的屍臭,劉善甩甩被眾人扯住的衣袖,踏步上前,跨過門檻,入了裡間。
一步步來到半天沒爬起的那個小女娃跟前,伸手,將這小女娃拉起。
然後蹲下身子,將小女娃娃攬到面前,用衣袖擦去她臉上污穢,以及眼中的淚水。
用手指著那已經死去的老嫗,輕聲問道:「娃娃,這是誰啊?」
那小女娃娃初時還很恐懼,但一雙眼睛盯著慈眉善目的劉善,終是克服了心中恐懼,膽怯地道:「這是奶奶。」
劉善微微點頭,有手撫摸了小女娃娃的腦袋,又指著那斷手斷腳的年輕婦人,問道:「那這個呢?是你的娘吧?」
那小女娃娃重重點頭,然後再也抑止不住好不容易控制的淚水,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劉善將小女娃娃髒兮兮的腦袋抱進懷裡,愛憐地反覆撫摸。
而姜維、董厥等人,默默站在劉善身後,面沉如水。
饒是張翼這等粗直漢子,此刻臉上也有了悔意,目中噙著淚水。
劉善等到小女娃娃哭聲漸止,然後又指了指榻上那三個瑟瑟發抖的小孩,問道:「他們是你的弟弟妹妹嗎?」
小女娃也不說話,只悶悶點頭。
劉善又問道:「叔叔剛剛看你家冒起炊煙,難道是在燒火做飯嗎?」
那小女娃娃又對劉善點點頭。
劉善緩緩起身,望著屋子另一邊,柴火尚未熄盡的灶頭,重重嘆了口氣,牽著她髒兮兮的小手,輕聲道:「可以讓叔叔看看,你們做了什麼好吃的嗎?」
那小女娃娃再次仰頭,望著劉善,一雙眸子中清澈無比。
呆了呆,便又埋下頭,牽著劉善慢慢行到那懸掛著鐵釜的灶頭。
劉善來到灶頭,只遠遠看了一眼,便即閉目,然後緩緩轉身,牽著小女娃娃行到門口。
姜維、董厥等人不明所以,紛紛上前兩步,往那釜中看去。
赫然發現,那釜中所煮的,竟然是森森白骨,形狀與人的四肢一模一樣。
眾人倒抽一口涼氣,趕緊倒退數步。
及至此刻,眾人哪還不知,那釜中所烹煮的,便是屋中年輕婦人的一手兩腿。
看來,屋中這四個小娃,也正是有自己親娘的肢體拿來充飢,才沒被餓死。
劉善只聽說過易子而食和殺妻待客,卻第一次親見有母親割肢餵兒。
此等景象,早已顛覆了他的三觀。
若是百姓有糧有米,又何至於行此慘烈的求生之道?
誰能想像,那婦人親手砍掉自己的四肢時,到底經歷了何等樣的痛苦?
劉善哪怕是個穿越客,也曾親手砍過人頭,此時此刻,還是震驚得無以復加。
站在門口,重重吐息了良久,眼眶中無聲地滾出兩行熱淚。
一把將身邊的小女娃娃抱在懷裡,驀然轉身,大步便往外間行去。
姜維、董厥、郤正、羅憲等人,你眼望我眼,目中也是淚水盈盈。
無需劉善吩咐,一個個趕緊將榻上剩餘的三個小娃抱起,出了屋子,默默跟隨在劉善身後,往官道行去。
上了官道,劉善又豁然轉身,盯著身後的羅憲,冷聲道:「羅卿,孤擢你為鎮北大將軍,兼領漢中都督,務必要在十日內,將這些因戰火無家可歸的娃子好生接濟,將那些曝屍荒野的百姓好生安葬。漢中之地,三年免賦,百姓開墾的荒地盡歸自己所有,家無餘糧的,便用軍需輜重加以周濟。孤希望,這漢中沃野,真正是魚米之鄉。你羅憲,可做得到?!」
說到最後,劉善已經是厲聲喝問,語氣之冷,勝過寒冰。
此話出口,無論是姜維、張翼常在北地經營的高級將領,還是董厥、郤正等久居朝堂的要員,都是渾身一震。
天子一怒,山河顫動。
如此重要的人事任命,皇帝竟然之前沒有透露半分,更沒要和他們商量的意思。
但身處此情此景,親眼看到剛剛那一幕慘景後,眾人又能對劉善這樣的任命說些什麼?
羅憲昨夜便從劉善口中得到了暗示,本還擔心大司馬姜維等朝廷重臣未必會同意。
卻不曾想,這任命竟是在此時此地下達,饒是他心裡有了準備,但還是震驚莫名。
呆愣了片刻,羅憲豁然出列,一手抱著一個小娃子,直接單膝跪在泥土裡,朗聲道:「臣羅憲,必不辜負陛下。」
劉善重重點頭,一字一頓道:「若你羅憲負了孤,孤定取了你項上人頭。」
這下,本就震驚的眾人,更是驚駭,劉善這話,說的好重。
「臣,謹記陛下聖諭!」
只有羅憲明白,皇帝陛下這般說,便是徹底堵住了姜維等人的口。
若你們這些自詡為老臣的要嗶嗶,那也便立下這樣的軍令狀,看你們到底敢不敢。
滿場之中,只有姜維,除了震驚外,還有些許的意外。
他怎麼想怎麼覺得,陛下這趟微服出巡,實在有很多值得玩味的地方。
這麼想著,目光便不由自主投向劉善。
恰好,劉善也正不經意地望向他。
一君一臣好似約定好的,目光一觸即分。
各自心思,也只有各自慢慢琢磨了。
可惜,姜維畢竟不是個合格的政客,腦瓜子也沒那麼靈光,任他怎麼琢磨,也琢磨不出劉善那一掃而過的眼神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