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劉諶此說,劉善面上笑容更盛,一雙目光凝聚在劉諶身上,靜聽他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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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顯,劉善對於姜維為何與司馬昭私下通聯,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現在倒想看看,自己給予厚望的便宜兒子劉諶,是否也能有那份見地。
劉諶迎接著父皇期許的眼神,清清嗓門,沉著道:「父皇,羅將軍,我們都知道,大司馬連年北伐,勞而無功,空耗國力,已引起朝中諸多大臣不瞞。兼且,兼且——」
說到這裡,劉諶眼望劉善,面有難色,有點不敢說下去。
劉善微微擺手,寬慰道:「諶兒有話但說無妨。」
劉諶這才續道:「兼且朝中黃皓當道,一直想扶持鎮東大將軍閻宇取代大司馬在軍中地位。說不得正是有這樣的內憂外患,大司馬為了伐魏大計,這才鋌而走險,暗中與司馬昭聯繫,騙取司馬昭大舉進犯我大漢。然後,大司馬便推行他誘敵深入、聚而殲之的策略,期冀能夠重創曹魏。結果也正如大司馬所料,咱們這次,真的將曹魏二十五萬大軍給全殲了。」
說完,劉諶眼巴巴望著劉善,小眼神中滿是對獲得父親讚賞的期許。
劉善聽完自己這便宜兒子話,微微點頭,以示嘉許。
不得不說,劉諶也算有些見識,心思也很機敏,居然能夠在剎那間為姜維找到這麼好的理由。
只是,聽完劉諶的話,劉善與羅憲臉上,都沒有多少釋然神色。
緩了緩,劉善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若真是諶兒所說,倒著實委屈了大司馬了。只是——」
說到這裡,劉善話鋒一轉,道:「只是大司馬如此行徑,卻苦了孤這北地百姓了。」
羅憲一臉陰霾,這時也鬥著膽子開口道:「陛下,大司馬雖然是為我大漢計,但如此行險,實在有些——」
他的官職畢竟比姜維低了幾個檔次,即便有劉善撐腰,說話還是十分謹慎,不該說的話,也知道適可而止。
劉善聽羅憲話猶未盡,笑了笑,心中暗道:
姜維這貨忠則忠矣,但也是個喜歡走鋼絲的莽貨。
要是沒老子穿越而來,這莽貨恐怕已經將整個蜀漢玩脫了。
身死國滅,也就旦夕之間的事情了。
不過,不管如何,姜維對蜀漢,當無二心,這應該是不爭的事實。
只要對蜀漢忠心仍舊,值此大勝之際,這莽貨該用還是要重用啊。
不然,豈不是會寒了天下人的心?
心中有此抉擇,劉善倒不怎麼想在這卷小小的竹簡上糾結了。
把竹簡一合,重新裝進那粗布袋中,然後鄭重其事地對羅憲道:「羅卿,此事,天知,地知,你和諶兒知,孤也知。僅此而已,可好?」
羅憲聞言,反倒神情一松,連忙躬身道:「臣省得了。」
劉善重重拍了拍羅憲肩頭,語氣柔和地道:「令則,此次若是沒有你輔佐,孤這大漢江山,怕已危矣。」
堂堂君主,以字號稱呼自己的臣子,顯然是將這樣的臣子引為自己最親近之人才有的表現。
羅憲聽到劉善之言,慌忙道:「陛下言重了,陛下擢拔臣於鄉野之間,是臣天大的福分,能為陛下分憂、為大漢盡忠,是臣的本分。」
劉善見羅憲誠惶誠恐,又語重心長地道:「令則,你在巴東,頗有政績。這漢中是你所取,孤也希望,你能好好經營這片土地,讓孤這萬千子民,能夠豐衣足食;讓孤這萬里江山,能夠擋住魏賊三年五載。」
羅憲聞言一愣,茫然望著劉善,一時間不太明白他話中深意。
劉善卻沒繼續說下去,對他微微擺手,喃喃道:「你最近實在太過操勞,下去好好睡一覺吧,明日,孤還有許多事情要交辦你去做呢。」
羅憲儘管心有疑惑,但哪敢向天子詢問,只得低頭應喏,退出殿去了。
等羅憲消失在殿門外,劉諶才一臉震驚地對劉善道:「父皇,您這是,要將漢中交給羅憲?」
劉善正視劉諶,不答反問道:「諶兒以為如何?」
劉諶凝眉沉思了下,猶豫道:「羅將軍有勇有謀,文韜武略,又在巴東當過幾年太守,頗得地方百姓擁戴。若是由他治理飽經戰亂的漢中,當然最好不過。只是,只是——」
說到最後,劉諶卻頓住了。
劉善好奇道:「只是什麼?」
劉諶咬咬牙,才才道:「只是,大司馬在北地經營這麼多年,漢中將士百姓,未必會服從羅將軍調令啊?」
「諶兒是說,大司馬有擁兵自重之嫌?」
劉善見自己這便宜兒子說的隱晦,乾脆直接點明問道。
劉諶微微一愣,看著父皇深邃的眸子,然後猛地點頭道:「父皇,當日黃皓弄權,的確迫害了不少忠良,大司馬為避黃皓之害,擁兵躲在沓中屯田,一晃三年不曾回京,朝廷詔令也多有不從。如此行徑,雖然情有可原,但不也正說明,他有擁兵自重之嫌嗎?」
劉諶一打開話匣子,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頓了頓,又道:「何況,大司馬屢次北伐,勞命傷財,空耗國力,朝中諸多大臣多有反對,但他仍舊一意孤行,及至此次行險。若非父皇運籌帷幄,調兵遣將,兒臣恐怕,我大漢已經,已經——」
雖然貴為皇子,劉諶還是不敢將「亡了」兩個字說出口。
劉善聽完劉諶這略帶意氣的話,面上古井無波。
不得不說,劉諶這番話,也正說中了他的心思。
姜維連年北伐,雖然勞而無功,但官位卻是一年一個台階。
到了現在,更是被提拔到了大司馬這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職位。
無論是軍中大權,還是朝中地位,都可說已經登峰造極。
如此位極人臣,怎能讓人放心?
若此次不是他御駕親征,他姜維又有本事覆滅曹魏二十五萬大軍,那他姜維,便真是功高震主了。
到那時,不僅軍權在手,甚至將士的心估計也都在他姜維一人身上了。
那他這個皇帝,怕真的就只能當個傀儡了。
想想曾經的漢室,再看看北邊的曹魏,不都是權臣把持朝政,皇帝形同擺設了嗎?
劉善想到這些,重又將案上的竹簡拾起,思緒翻飛,心潮澎湃。
良久,緩緩轉頭,望著劉諶,沉聲道:「諶兒,我大漢雖然人才不豐,但也不缺一兩個軍中校尉。你可知,父皇為何硬要你參加這次北上抗魏之戰?」
劉諶不假思索地道:「父皇定是想要磨礪兒臣。」
劉善微微點頭,道:「你兄弟幾個,也就諶兒你文武兼備,能堪大用,孤的確是想要讓你在軍中磨礪一番。不過——」
說到這裡,劉善頓了頓,雙目凝視著劉諶,鄭重道:「不過,父皇最想的,卻是希望有朝一日,我劉氏皇族,能有一個真正領兵打仗、上陣殺敵的不世雄主啊。」
此話落地,饒是劉諶鎮定自若,也悚然一驚,抬頭望著劉善,雙目中滿是難以置信:「父皇,大哥他——」
劉善見劉諶要說話,擺擺手,制止了他,喃喃道:「諶兒能不能擔起這個大任,卻要看你本事了。若是你能夠屢立戰功,父皇定不會虧待了你。但若是你不幸戰死疆場,父皇也只能為你照顧好一雙兒女了。」
劉諶聞言,倏然跪地,語氣格外堅定,朗聲道:「兒定不辜負父皇。」
劉善看著毅然決然跪在地上的便宜兒子,長長出了口氣。
他雖然沒有對劉諶明言,但話中有立其為儲的意思,已經顯露無疑。
劉諶身為五皇子,前面四個哥哥都還活蹦亂跳,若是按照正常順序,怎麼也輪不到他來繼承皇位的。
現在劉善給他作了這個承諾,便是希望這唯一一個還算有點出息的兒子,真正能夠扛起劉氏皇族的大旗。
劉善手攥那捲意義非凡的竹簡,緩緩轉頭,舉目望向殿外,自言自語道:「軍心民心,都該牢牢掌握在孤的手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