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定國策(中)

  董厥見眾人無人起來反駁,又道:「臣以為,此次能夠將曹魏二十五萬大軍全殲,實賴陛下得蒙天佑,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方能扭轉局勢。但這等力挽狂瀾之舉,畢竟打的是出其不意,可一不可二。」

  洋洋灑灑說完,董厥再對劉善恭敬彎腰作了一揖,然後緩步退到自己的座位。

  不等董厥坐下,一直沒有機會開口的郤正終於找著空檔,連忙起身,來到殿中,對劉善恭敬道:「陛下,錄尚書所言,臣附議!臣身為秘書令,隨皇帝陛下出征,這半月來都在綿竹籌措軍需。各位將軍也許不知,現在我能籌集的糧草,也不過勉強能夠支撐十萬大軍再堅持一月。若要揮軍北伐,兵疲民乏倒在其次,主要是糧草輜重供應不上。敢問在場諸位將軍,誰能夠保證,十萬大軍能夠在一月內攻克長安?」

  說著,郤正望向在場的幾位高級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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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維等主戰派聞言,頓時一臉凝重,無人接話。

  郤正還不滿足,又補充道:「此外,我這趟北來,雖是奉了中都護之命,前來聽候陛下差遣,但其實也有重要軍情面呈陛下。」

  說著,郤正從袖中掏出一個細長的竹筒,面朝劉善,低頭彎腰,遙遙遞上。

  隨侍在劉善身側的那名小內侍立即邁著小碎步,來到郤正跟前,接過他手上的竹筒,再轉身回到劉善跟前,將竹筒遞到劉善手中。

  等劉善接過竹筒,郤正才緩緩直起身子,一瞬不瞬地望著劉善。

  劉善撥開竹筒蓋,從裡面抽出一卷絲帛,緩緩攤開,發現上面寫滿了漢隸小字。

  見到此情此景,無數將領伸長脖子,望向劉善,希冀能夠從劉善的表情中揣測這情報的內容或者消息的好歹。

  但見從始自終表情沒有多少變化的劉善認真看著絲帛,好一會兒,才將絲帛對摺,朝姜維的方向遞去。

  姜維會意,連忙起身,恭敬行到劉善跟前,雙手接過絲帛,倒退五步,來到殿中,才張開絲帛,閱讀起來。

  等將幾百字內容讀完,姜維將絲帛一攥,恭聲道:「陛下,宗預所言若是為真,只怕閻宇那萬餘兵馬,擋不住陸抗啊。」

  「陸抗?東吳的陸抗?」

  旁邊脖子都快扯斷了的眾人聽到姜維突然說出一個人名,無不齊齊驚呼,你眼望我眼,眼神中儘是驚異。

  劉善聞言,嘿嘿一聲冷笑,雙手撐著案幾,緩緩起身,繞過案幾,踏步來到殿中。

  掃了眼在座諸人,目光最後與姜維視線對上,才道:「孤很明白,東吳素來喜歡趁火打劫、貪圖小利,所以在御駕親征前孤便派了宗預前往東吳,希望能夠說服他們在東面給曹魏施加點壓力。即便他們不能給曹魏施加壓力,最起碼也不要對我大漢東面有所威脅。但是,不曾想東吳仍舊不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竟然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假意在東線集結大軍,準備攻伐曹魏,實際上卻派鎮軍將軍陸抗,在荊州集結五萬大軍。」

  說到最後,劉善平靜的眼神忽然轉厲,胖胖的雙手一握,冷聲道:「其意,自然是想趁我大漢舉國抗魏之時,侵犯三巴之地!如此小人之心、淺陋之見,實在讓我不齒!」

  聽完劉善的敘述,場中還有些懵逼的眾人才陡然明白,東吳竟然已在荊州集結了五萬大軍。

  要知道,因為羅憲從鎮東大將軍閻宇處帶走了三千精卒、六千戰馬,閻宇那裡已只剩了一萬兩千左右的步兵鎮守。

  一萬兩千步兵,對陣東吳五萬精銳,還有勝算嗎?

  明白了這些,場中一片譁然。

  場中諸人,再無言揮軍北上、直取長安者了。

  如果這時揮軍北上,東吳再來進犯,積貧積弱的蜀漢兩線作戰,好不容易才扭轉的形勢,必然會再來個驚天逆轉。

  在場的沒有傻子,大家都識得利弊,因而此刻的話題重點,已不再是北伐不北伐,而是東吳那五萬大軍,是否會真的進犯蜀漢了。

  就在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之際,大司馬姜維再次開口道:「陛下,宗預在信中也只是說,陸抗在荊州集結了五萬大軍,但是一直按兵不動。依臣愚見,東吳肯定是在觀望形勢,若我大漢此次戰敗,東吳定然趁火打劫,與曹魏一起瓜分我大漢地盤;但若我大漢戰勝,東吳想來應該會有所忌憚,未必會真的進犯我大漢。」

  姜維話落,廖化也起身附道:「陛下,臣以為,大司馬分析得甚有道理。以東吳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尿性,若是知道我們全殲了曹魏二十五萬大軍,必然十分驚懼,絕對不敢有所動作。」

  「不然!」

  廖化剛剛說完,董厥又已開口,道:「陛下,東吳素來擅長權衡利弊,從而趨利避害。自三國並立以來,東吳向來是誰弱便與誰聯盟,攜手打壓強的一方。這樣,他不僅能大占便宜,還能永立不敗之地。如今,我們全殲了曹魏二十五萬大軍,收復漢中之地,在形勢上,我們已強過曹魏。但也正是如此,東吳定然趁我們初經大戰、兵疲將乏之機,瞅准東線兵力空虛的空檔,進犯我大漢。如此,便可輕鬆削弱我大漢實力,從而使他東吳一躍成為三國最強者。」

  董厥分析完,劉善插口問道:「董卿言下之意,我大漢這次無論勝敗,東吳都會進犯我大漢了?」

  「正是!」董厥重重點頭。

  劉善聞言,嗯了一聲。

  內心裡,已經開始相信董厥所說了。

  再將目光投向座中眾人,問道:「諸卿,可還有話說?」

  眾人聽到劉善問話,有的搖頭,有的沉默,但無一人說話。

  很顯然,姜維、董厥幾人一席話下來,眾人都已不知說些什麼了。

  劉善見無人說話,又道:「既然諸卿都沒話說,那孤便說說。其實不管東吳有何舉動,這次北伐,對於我大漢而言,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頓了頓,劉善雙手負背,緩緩踱步,續道:「眾卿也知,此次北上抗魏,是孤舉全國之力發動的傾國一戰。常言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民心可用,但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濫用。這次能夠全殲曹魏二十萬兵力,實乃貪天之功,僥倖非常。現在時至十月,天氣漸寒,國無餘糧、民無餘力,咱們拿什麼繼續北上?又拿什麼,讓我大漢百姓度過這個隆冬?」

  劉善說到這裡,不再繼續,默默抬頭望著殿外,只見外間草木枯黃,落葉紛紛,一片蕭瑟。

  十月寒邊,颯颯秋風,隆冬將至。

  滿場眾人,聽到劉善這一席話,不由齊齊將目光望向他。

  只見負手而立的劉善背影,在殿門灑進來的光影下,滿滿都是悲天憫人的落寞。

  如此主君,真是那個腦滿腸肥、愛好人妻、不問疾苦無能庸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