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定國策(下)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我大漢,不能讓我大漢子民這麼辛苦。」

  劉善是真不知道,此刻自己那肥胖高大的背影,在一眾臣子眼中也是一道別有意味的風景。

  細數殿外簌簌而下落葉,好一會兒,才收回心神,望了眼眾人,一字一頓道。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短短八個字,好似一道晴天霹靂,轟擊在殿中諸人的腦海。

  一個個臣子一遍遍默念著,只覺這八個字里,似有無窮奧義。

  不等眾人好好消化,劉善又以不容置疑地口吻道:「孤意已決,北伐,暫時先停下吧,給我大漢,留一點休養生息的時間。待民無菜色、府有餘糧、庫有刀槍之時,孤定當再次御駕親征,帶領眾卿,伐曹魏、滅東吳,一統我大漢萬里河山,讓爾等萬古流芳!」

  劉善一點點提高音量,當說到最後一句,情緒激昂,聲音洪亮,振聾發聵。

  同時,手中也不知何時,端起酒樽,遙對眾人。

  坐著的諸人,聽到劉善此話,無不心潮澎湃,齊齊起身,端起案上酒樽,與劉善遙遙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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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等誓死追隨陛下,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劉善見此,哈哈一笑,手中酒樽一晃,朗聲道:「好!很好!孤與眾卿,便滿飲此杯。待到山花爛漫時,再展大漢雄風!伐曹魏、滅東吳!」

  說完,劉善仰頭,將滿滿一樽酒灌進嘴裡,咕咚咕咚咽進肚裡,一滴不剩。

  「待到山花爛漫時,再展大漢雄風!伐曹魏、滅東吳!」

  主君如此,殿中諸人更覺振奮,振臂大呼,然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至此,劉善算是定下了停北伐、養民生的基本國策。

  蜀漢自劉備領益州牧便開始的四十年北伐,總算暫時得以停歇。

  而漢中之地,也終於失而復得。

  姜維這強硬的主戰派,此際雖然面有不甘,但看到劉善這一番精彩表演,群臣紛紛響應,也知人心所向,強扭不得,只有暫時打消了幾十年來的堅持。

  當心中的執念放下的一刻,他竟然感覺全身一松,原本壓在肩上的千鈞重擔,再也不見了。

  雖然有些落寞,但更多的,卻是卸下重擔的輕鬆。

  心細如髮的劉善自然留意到姜維臉上複雜的神情,待他飲下杯中酒後,才挪步到他跟前,輕聲:「姜卿,自相父去後,你便秉承了他的遺志,為克復中原、興復大漢而努力。彈指揮間,幾十年過去了,你這一代俊傑肩負如此重任,青絲也熬成了白髮。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姜維聽到劉善這一句「辛苦你了」,略顯單薄的身軀一震,抬目望著劉善,眼中全是淚水。

  嘴唇顫抖,好半晌才道:「陛—陛—陛下,老臣—不苦——」

  磕磕巴巴地說出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姜維再也自持不住,眼中淚水狂涌,身軀劇烈抖動。

  這麼多年的辛勞、委屈、不甘,終於在劉善這短短几句話後,化成了兩泓清泉。

  劉善見姜維已哭成了淚人,連忙拾起自己的衣袖,親自給姜維拭淚。

  以龍袍為臣子拭淚,不敢說劉善是古往今來第一人,但也算極其罕有了。

  這下,本就感動莫名的姜維,更是激動得不能自已,便要雙膝跪地,以表心意。

  劉善連忙將這把瘦弱的老骨頭托住,溫聲道:「姜卿,你我君臣,不必如此。你辛勞了大半輩子,孤昏聵了大半輩子。如今,孤幡然悔悟,不知可還來得及否?」

  姜維哪敢多說,連忙點頭泣聲道:「來得及陛下!來得及的!」

  劉善溫和一笑,又道:「卿既然說來得及,那便真來得及!不過,卿為孤的肱股,孤要行那興漢大業,又怎能少了你哩?今次之後,便隨孤回京吧,許多大事,還要你為孤拿主意啊。」

  這話出口,姜維本已止住的淚水再次狂飆而出。

  當日為避黃皓之禍,姜維雖然身為大將軍,卻只能躲在北地沓中屯,三年不敢回成都一趟。

  而今,皇帝陛下竟然如此誠懇地邀自己回去?

  這前後的境遇,真是讓人百感雜生,難以名狀。

  「好!好!臣謝主隆恩!」

  姜維愣了片刻,哭了半晌,終是堅持雙膝跪地,對劉善磕了個重重的響頭。

  劉善無法,只能任由姜維行此大禮。

  待他磕完頭後,再雙手將他扶起,又道:「戰事初平,漢中之地雖然重回大漢,但那裡的百姓屢經戰亂,想來這些年過得極為辛苦。孤,想去看看。」

  「什麼?」

  姜維一雙老眼淚水未乾,陡聽到劉善此語,頓時大驚,淚水也立馬停止了,趕緊勸阻道:「陛下不可。漢中大亂初定,必然還有山匪流寇和殘餘魏賊,陛下不可貿然行險。」

  一直和姜維唱反調的董厥這時也趕緊上前,附和姜維道:「陛下,大司馬所言極是。您貴為一國之君,能到劍門關已是冒了萬分風險。若再去漢中,若萬一有個三失,臣等萬死難辭其咎啊。」

  郤正早就對好跑的劉善心有怨言,此際哪敢讓劉善再往漢中跑,也立馬出列,大聲勸道:「陛下,京城還有許多要事等您回去處理,切不可因小失大啊。」

  有這三個人帶頭,其餘諸人也陸續出列,齊齊勸阻。

  劉善早料到是這種結局,當初御駕親征時是這樣,現在又是這樣。

  若是在綿竹他不是偷偷溜走,估計也會是這樣。

  雖然眾人口口聲聲說自己的一國之君、九五至尊,但正因為一身干係重大,才連普通百姓的自由也喪失了。

  劉善心中有些無奈,但也有自己的堅持。

  見一干人極力苦勸,苦笑一聲,喃喃道:「那漢中也是孤的天下,那漢中百姓也是孤的子民,孤想到自家走走、看看自己的子民,難道也不可以麼?」

  一口堵住眾人,劉善立馬又道:「孤有爾等忠臣在側,又有十萬雄兵在手,漢中再亂,又有何懼?些許賊匪流寇,你們還不三兩下就清理乾淨了?」

  一連三問,眾人啞口。

  劉善再道:「卿等放心,孤去漢中,絕非遊山玩水,而是想安撫下那裡百姓的情緒。畢竟,漢中之地,兵之重地,以後咱們想要伐魏,還得依靠漢中才行。若漢中的百姓都不向著咱們,咱們拿什麼與曹魏拼?」

  又是一問,本還在醞釀說辭的將領,也只得將話吞回肚裡。

  是啊,皇帝陛下都到劍門關了,卻不去漢中看看,豈不是會寒了漢中軍民的心?

  民心所向,才是國運之所向啊。

  劉善見眾人不再進勸,終於放下心來。

  看來,當皇帝也得練就一副好口才啊。

  如若不然,這些文武大臣的唾沫星子,都可能將你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