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傕攤開西涼鐵騎急送來的密信——繞過呂布、直撲洛陽的計劃,成了一半。
可眼前局面偏生擰巴:呂布非但沒窮追猛打,反倒和他們你來我往,演起虛實難辨的啞劇。李傕盯著紙面,眉頭越鎖越緊。
「郭汜,」他把信紙攥進掌心,抬眼望向帳外,「呂布就卡在谷口,西涼鐵騎已抵長安城下——咱們,到底進不進?」
「打!」郭汜一拳捶在案上,指節發白,「僵持下去,等朝廷調來援軍?他們連降表都不接,咱們不拿下長安,連活命的憑據都沒有!」
說到底,董卓一死,西涼軍早散了魂。
李傕他們本想遞降書、換條活路,誰知朝堂上那群文官咬死不鬆口,非要秋後算帳。逼得他們四處奔走,拉攏舊部;原打算袖手旁觀的董卓舊將,也被裹挾著,一股腦兒投進了李傕郭汜的反旗之下。
「那就打。」李傕把信紙往燈上一湊,火苗舔過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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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向帳門,目光越過山谷,牢牢釘在遠處那一片肅殺的玄甲鐵騎身上。
「整裝開拔,即刻出發!」李傕一馬當先,鐵甲鏗鏘,率部踏塵而行。
山中只余飛熊軍鎮守,西涼鐵騎盡數調往長安——他信得過這支百鍊之師,飛熊所至,堅城崩裂,銳不可當。
另一頭,呂布剛收到斥候急報,李傕兵鋒已抵近,當即召來高順。
「李傕來了。」呂布端坐案前,手指叩著案角,「這幾日咱們的動靜,他們看得分明,偏還執意前來——必是奔著長安去的。你說,眼下怎麼應對?」
他麾下無謀主,若硬要算個參贊,高順勉強能擔半職。
帳內八健將威名赫赫,卻無人能如高順這般,穩穩壓著一頭——不單因戰功,更因呂布心裡清楚:此人胸中有丘壑,肩上扛得住千鈞。
「打一仗,然後抽身。」高順答得乾脆,「長安本與我等干係甚淺。我意已決:擇雍州一隅紮下根來,徐圖壯大。兵員須源源不斷補入,否則越打人越薄,終成空架子。」
這一仗非打不可——拖了太久,若輕易放行,天下人怎麼看?天子若遣使詰問,總不能說「懶得攔」;如今名義上仍是漢臣,面子上的規矩,還得守足。
「陷陣營出陣如何?并州狼騎怕是頂不住飛熊軍的沖勢,折損太大,划不來。」呂布抬眼望來,眸中微亮。
陷陣營久未亮刃,他心頭也早按捺不住。
「好。」高順頷首,毫無遲疑。這確是最利落的解法。
軍營之中。
高順披甲束帶,目光掃過眼前將士——僅存八百人。
可這八百,全是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尖刀,是淬過火、熬過命的真正精銳。八百陷陣營,足以攪動千軍萬馬的陣腳,他從不懷疑。
「甲冑穿牢,稍後一場硬仗。」他聲不高,字字鑿實,「活著回來。」
再無多餘言語。陷陣營早已過了需人鼓勁的時節——人人皆知何時該撲上去,何時該咬住牙關,何事值得豁命。
將士們靜默列陣,束甲、驗刃、緊鞍,動作如一。平日嬉笑無忌,一旦臨陣,便連呼吸都沉入鞘中。
性命懸於一線,哪容半分懈怠?
至於對手是誰?沒人多問一句。問那作甚?只管碾過去便是。
操心是將軍的事,陷陣營的活兒,就是把每一寸力氣、每一滴血,都砸進戰場裡。
高順率部開拔。
一路唯聞鐵甲相撞的冷冽輕響,再無雜音——軍令如山,紀律如鐵,方能聚沙成塔,凝眾為刃。
呂布立於轅門遠眺,忍不住擊節而嘆:高順治軍,真似鍛刀,千錘萬鑿,不留餘地;可偏偏沒人退縮,人人挺脊如松,悍不畏死。也不知他究竟餵了什麼猛藥,竟養得出這樣一支鐵骨之師。
八百陷陣營,對一萬飛熊軍。將校人數寥寥,但兵力懸殊,一目了然。
「前方領軍者何人?請出列答話!」李傕策馬上前,抱拳拱手,眉宇間掠過一絲愕然——對面只擺出這點人馬,是蔑視,還是另有埋伏?
「高順。」他踏步而出,甲葉生光,目光直迎萬軍,不見絲毫滯澀。
「呂奉先究竟何意?既不戰,又不退,如今更只遣這點人攔路?」李傕聲音漸沉,「若不願動手,放我們西進便是!朝廷既拒我等歸順,那便只能自己闖出一條活路——打進長安,討個公道!清白二字,豈能由他人賜予?」攻下之後如何?他尚未細想,眼下只有一腔孤勇在燒。
「我等本無攔阻之意。」高順聲音平穩,「可天子有詔在先,若放將軍長驅直入,我等亦難向朝堂交代。不如痛快一戰——飛熊騎威震西陲,今日正想親眼領教。只要你們勝得陷陣營,此路,我立刻讓開。」
李傕非去不可,高順亦不得不戰。話至此處,刀已出鞘,箭已在弦。
「陷陣營?有點意思。你若能替呂布出戰,打贏了,咱們讓路!」
李傕眯眼打量著前方,語氣里透著幾分輕蔑——八百人再兇悍,終究是血肉之軀,他手握數千飛熊精銳,勝負早刻在了人數的天平上。
「好!來吧!」高順眼中一亮,胸中熱血翻湧。
飛熊軍?可不是那些諸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而是久經鐵血淬鍊的虎狼之師。
今日,陷陣營正要迎一場真刀真槍的硬仗。
「既然你應了,那就成全你。」
李傕目光掃過陣後靜立的呂布,意味深長地頓了一瞬,隨即撥馬回營,厲聲整軍。
「飛熊軍——衝鋒!」
號令如雷炸開。
李傕穩坐中軍,冷眼旁觀:倒要看看,這鐵疙瘩般的陷陣營,拿什麼攔住飛熊鐵騎的蹄子!
飛熊軍旗獵獵,金線繡著肋生雙翼、怒目獠牙的飛熊圖騰。
清一色重甲騎兵,甲冑錚亮,刀鋒寒凜,此刻齊齊催馬奔襲,大地震顫,煙塵沖天,聲勢撼山動岳。
「陷陣營——結陣!」高順低喝一聲,耳中已聞蹄聲如滾雷壓境。
陷陣營全員重鎧覆身,左手巨盾如牆,右手長戟似林,腰間短刀隱於甲下——攻守兼備,進退皆有章法。
聞令而動,盾牌轟然合攏,只留窄縫,長戟自縫隙中森然探出,整支隊伍瞬間化作一隻緩緩蜷縮、遍體尖刺的鋼鐵豪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