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仲可在家中?」許楓踏進糜府,見一名僕從正揮帚掃地,便隨口問了句。
心裡卻嘀咕:這大冷天,既無落葉,雪也沒落,掃哪門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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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在屋裡烤火,公子自便。」那僕從皺著眉應道,連引路的念頭都沒有。
許楓也不介意,糜竺家他來過多少回了,熟門熟路,徑直穿過迴廊,推門進了糜竺的暖閣。
「逐風!你怎麼來了?」糜竺一見是他,眼睛頓時亮了,裹著厚被坐在炭盆邊,忙要掀被起身。
「子仲,你這是凍成冰坨子了?裹得跟粽子似的,還燒著炭盆烘著!」許楓擺擺手,示意他別動,自己順手拉過椅子坐下。
「咳了幾聲,鼻塞頭疼,青州這鬼天氣比徐州刺骨多了,骨頭縫裡都泛涼。」糜竺搓著手嘆氣,語氣里透著對舊日溫潤日子的想念。
「倒也不算頂寒——幽州才是真苦寒,滴水成冰,呵氣成霜。眼下冬尾將盡,再熬幾天,春氣就該往上拱了。」許楓笑著接話,順手朝端茶進來的小廝頷首致謝。
「嗯,論冷,青州確實比不得幽州。」糜竺常年跑商,幽州關外也走過幾趟,聽這麼一說,心裡反倒踏實了些。
「對了,門口那位兄弟,掃得挺勤快啊——地上乾乾淨淨,連根草棍兒都沒有,還掃個不停?」許楓笑著帶過一句,權當閒聊,等身子暖透了,再談正事。
「我讓他掃的。一點小事都拖泥帶水,不敲打敲打,怕他記不住教訓。」糜竺哼了一聲,說著又縮了縮脖子,往炭火邊湊了湊。
「行,明白。」許楓沒再深問——這是人家的家務事,糜竺若無意多講,他硬刨根問底反倒失禮。
「逐風,今日登門,怕不是只為討杯熱茶吧?」糜竺挑眉一笑。上回許楓來蹭飯,吃完抹嘴就走,之後再沒露面;今兒突然登門,他心裡早有數。
「確實有事相商。」許楓端起茶盞,吹了口氣,「青州,已歸玄德公治下。子仲以為,這位主公,可有逐鹿之資?」
「坐擁青州,手握百萬黃巾——這盤棋,他早已落子,而且落得極重。」糜竺放下茶盞,語調沉穩,「旁人還在練兵募卒,他帳下黃巾已能列陣廝殺。若走『窮兵黷武』之路,青州之威,足以撼動天下。」
「哦?願聞其詳。」許楓抿了一口茶,目光微凝,「子仲為何篤定玄德公能撐起這條路?」
「青州雖不如揚州富庶、豫州繁盛,但勝在人多、地廣、民韌——百萬黃巾,不是虛數,是實打實能披甲持矛的丁壯。只要糧秣調度得當,戰馬刀弓齊備,這支人馬,隨時可出征、可攻堅、可橫掃。」糜竺越說越激昂,這念頭在他心裡憋久了,今日終於有人肯聽、肯問。
「子仲膽識過人,『窮兵黷武』四字,擲地有聲。」許楓輕笑一聲,又啜一口茶,「只是——玄德公,真能狠下心來走這條路嗎?」
糜竺一下靜了。
窮兵黷武,靠的是榨乾民力、以戰養戰;根基不在城池,在人心;不在倉廩,在鼓動——要一遍遍告訴百姓:唯有打仗,才能活命;唯有掠地,才有飯吃。
可劉備呢?他見流民餓得皮包骨,會脫下外袍裹住孩子;聽說鄉里缺糧,連夜開倉放賑……這樣的人,怎會把百姓當柴薪,一把火燒盡?
他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爐火映著臉,忽明忽暗。
「逐風說得對,是我一時糊塗了。若玄德公真要窮兵黷武,那便不是許玄德了。」糜竺搖頭苦笑。
在青州這些時日,他親眼所見:劉備每日奔走鄉野、親理訟案、督修溝渠,百姓提起他,眼裡有光,嘴裡有話,田埂上、灶台邊,處處都是他的名字。糧價穩了,流民歸了,連逃荒的婦人也肯把孩子抱出來曬太陽——這哪是虛名?是實打實的民心所向。
可正因他把百姓當骨肉般護著,才絕難轉身做那吸髓刮脂的暴主。
一旦強征丁壯、橫徵暴斂,昔日敬他如父的老農,轉眼就能攥緊鋤頭;昨日喚他「劉使君」的稚子,明日或許就指著他的旗號罵出聲來。
那怨氣積得深了,不是潰於一役,而是無聲崩塌——糜竺不敢想,若青州百萬黔首齊聲寒心,劉備手中那支仁義之師,還能不能握得住刀柄?
「子仲啊,霸道這條路,天生就與玄德公相剋。」許楓輕嘆一聲,「寬厚是他的筋,仁愛是他的血,硬要他抽筋換骨去學豺狼嘶吼,反倒會斷送根基。」
「我懂了。」糜竺頷首,旋即眸光微亮,「可逐風為何如此篤定玄德公?如今坐擁青州,你仍視他為璞玉?須知袁紹已吞冀州,袁術踞汝南,甲士如雲、謀臣如雨——若你投靠他們,怕是早已裂土封侯,何苦守在這荒蕪之地?」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你姓許,父親位列朝班,本可踏進世家門檻。為何偏選這位白手起家、連府庫都常空著的玄德公?」
「袁紹優柔如春霧,拿不定主意;袁術驕狂似烈火,燒不盡理智。」許楓唇角微揚,語氣卻冷,「性子上的硬傷,比刀傷更致命。諸侯立足亂世,稍有遲疑,便有人搶步上前;稍露狂妄,便有人暗中結網。他二人再強,也架不住自己絆倒自己。」
「至於玄德公——青州在手,百萬黃巾化民,此乃天賜良機。別人走霸道,靠鐵與血碾出一條路;我們走王道,靠信與誠鋪出一條路——應民心、囤厚糧、興百業、順大勢,以正壓邪,以實破虛。青州無豪強盤剝,賦稅直入官倉;無門閥掣肘,政令直達村野。別處的繁華浮在水面,青州的興旺扎在根里。」
「王道?王者之道?」糜竺心頭一震,手指無意識叩著案幾,「保合諸夏、諧和萬邦、驅除韃虜……這不正是漢家老祖宗傳下的正統麼?」
「正是。」許楓目光清亮,「今日所謂『王道』,不過是讓百姓吃飽飯、睡安穩、敢說話、有盼頭。青州荒?那是黃巾剛平,地皮還燙著呢。不出一年,新麥翻浪,市聲喧鬧,誰還敢說這裡不如洛陽、長安?」
「王道浩蕩,勢不可擋!」糜竺猛地起身,衣袖帶翻茶盞也渾然不覺,「逐風,你這一席話,真如驚雷劈開迷障!玄德公不爭一時之利,卻握住了千秋之機!」
「子仲過獎了。」許楓笑著擺擺手,「志才兄早有此見,只是未及點透罷了。怎麼樣,可願隨玄德公一道,把這王道,一步一腳印,踏成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