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顏把戰報放回案上。
他站起身,走到正廳門口。
江州位於長江與嘉陵江的交匯處。
從這裡向西眺望,能看見遠處山巒起伏,官道在丘陵間蜿蜒,隱入霧靄之中。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廳內。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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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衛轉身離去。
嚴顏走到一側的兵器架,兵器架上放著一把長柄大刀。
這柄刀是巴郡名匠所鑄,他拿著它沙場縱橫數十年,刀下亡魂無數。
此刻,刀面正映照出他自己的臉。
「趙雲!」
他低聲說出了這個名字:
「就讓老夫親自來會一會你……」
七月十九,卯時,江州郡守府正廳。
四門守將到齊。
西門守將嚴顏的心腹副將趙融,曾在巴郡山地與板楯蠻打了八年仗。
東門守將李異,身高力大,使一桿鐵脊蛇矛。
南門守將名吳班,善使強弓。
北門守將則是江州本地人,名龔諶,在江州駐防十五年,熟悉每一處城牆的裂縫。
嚴顏坐在上首,將戰報遞給四人傳看。
廳內沉默了片刻。
趙融先開口:
「趙雲孤軍深入,糧道從墊江經長壽而來,拉得太長。末將以為,可派一支精兵繞到其後方,斷其糧道,逼其退兵。」
李異搖頭:
「斷糧道要繞到長壽以西,那裡全是山地,騎兵過不去,步卒走不快。難有奇襲之效。」
吳班說:
「末將以為,不如固守。江州城堅,糧草充足,守上數月不成問題。趙雲兩萬人頓兵城下,耗他一個月,他自己就退了。」
龔諶點頭:
「吳校尉說得有理。江州城高池寬,尚有守軍萬餘,只要閉門不出,他拿我們沒辦法。」
嚴顏聽完,沉默片刻。
「吳校尉說得對,固守是上策。但有一件事你們沒想。」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四人:
「鄧副將的五千人被趙雲全殲,墊江八千守軍投降。趙雲的威名,現在巴郡人人皆知。」
「我若再閉門不出,城中守軍會怎麼想?成都那邊會怎麼想?」
他嘴角出現一絲嗤笑:
「他們不會說嚴顏謹慎,他們會說嚴顏怕了趙雲。」
趙融說:
「將軍,名聲是小,江州是大。」
嚴顏轉頭看了他一眼。
「趙融,你跟了我十二年,你什麼時候見過我為了名聲去打仗?」
趙融低下頭。
嚴顏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江州城西的官道上。
「劉衍自出兵益州以來,三路大軍連戰連捷,益州士氣本就低迷。如今,我若是選擇固守,即便守住了江州,也於軍心、士氣無補。」
「趙雲若是轉戰閬中,又能守幾日?閬中既下,則成都危矣。」
他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四位校尉:
「我可以不在乎名聲,但如今的益州……」
他語氣頓了頓,接著說道:
「如今的益州需要一場勝仗。趙雲打下墊江後,沒有直接北上閬中,而是來到江州。這正是最好的契機。」
四大校尉聞言同時拱手:
「將軍高義!」
嚴顏抬頭看著城西方向:
「待敵軍一到,直接出城列陣,我要親自來掂量一下,這個趙雲是否有傳言中的那般勇武。」
吳班微微皺了皺眉:
「將軍要親自出戰?」
嚴顏收回目光落在吳班身上:
「趙雲斬了我的副將,挑了我的旗。我自然要去會會他。」
趙融站起身:
「將軍不可輕出!您是江州主將,萬一……」
「萬一什麼?」嚴顏打斷他,「萬一我戰死了?我嚴顏打了三十年仗,還怕戰死?」
他目光從四位校尉臉上一一掠過:
「吳校尉,你弓法好。屆時帶三百弓手隨我出戰;」
「趙融,你帶一千騎兵為左翼;」
「李異,你帶一千騎兵為右翼;」
「龔諶守城;」
「趙雲一到,西門集合。」
「喏。」
……
七月二十二,辰時。
江州城西二十里,兩萬大軍蜿蜒向前,一路旌旗獵獵。
趙雲在路邊一處高地上勒馬。
從這裡能看到江州城的輪廓。
城牆依江而建,西面地勢略平,護城河從長江引水,繞城而過。
城頭上旗幟飄揚,隱約能看到人影走動。
他看了片刻,對身邊的副將說:
「江州城比墊江大得多。」
副將點頭:
「城高三丈,護城河寬兩丈。整座城依水而建,只能從西面和北面攻。」
趙雲搖了搖頭:
「嚴顏不會等我們攻。他會出來。」
副將問:
「將軍為何如此篤定?」
「他派出的援軍被我斬將奪旗,又丟了墊江,如今兵臨城下,他必須要出來打一次。」
趙雲說完,嘴角忽然微微翹起:
「更重要的是,我相信文和先生的判斷。」
他勒轉馬頭:
「傳令全軍,行進至城西十里處紮營,明日……城下搦戰。」
「喏。」
趙雲營寨扎在城西十里處。
當晚,斥候回報:
江州城內調動頻繁,西門守軍增多,城內有騎兵集結的跡象。
趙雲聽完,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副將在旁邊問:
「將軍打算怎麼打?」
「他出來,我就跟他打。他要是閉門不出,我轉戰閬中。」
趙雲語氣頓了頓:
「嚴顏是巴郡名將,打了數十年仗;我十六歲跟隨大將軍,至今十三年。論經驗,他比我豐富。明天怎麼打,由他來決定。」
……
七月二十三,卯時。
天剛亮,江州城西的霧氣還沒散盡。
趙雲率兩萬大軍從十里外營地開拔,抵達城下時,霧氣正從護城河面上升起來,貼著地面流動。
趙雲勒馬於陣前,照夜玉獅子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兩下地面。
城頭鼓聲驟起。
三通鼓畢,江州西門轟然打開。
嚴顏的軍隊從城門中魚貫而出。
先出的是三百弓弩手,小跑至陣前,分列兩翼,蹲下。
接著是兩隊騎兵分列左右,馬蹄踏在護城河木橋上,聲音沉而密。
最後是嚴顏的中軍步卒,約六千人,持盾提刀,步伐整齊,在城下迅速列陣。
嚴顏騎一匹棗紅色老馬,從城門洞中出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鐵甲,腰懸長劍,手裡提著那柄長柄大刀。
刀柄上的纏布被手心磨得發亮,刀頭在晨霧中泛著青灰色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