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陣前停下，目光掃過趙雲的軍陣。
趙雲陣前是一面「趙」字大旗，旗面在晨風中卷了一下又展開。
旗下一匹白馬，馬上的人白袍銀甲，手裡一桿亮銀槍。
槍尖上挑著一面旗，正是鄧副將那面「鄧」字旗，旗角已經有些磨損，邊沿卷了毛。
嚴顏的目光在那面旗上停了一瞬。
趙雲的軍陣很靜。
兩萬人的方陣，前排持盾，後排持矛，兩翼騎兵壓住陣腳。
沒有鼓聲，沒有號角。
整支隊伍沉默著立在城下，像一塊黑色的石頭嵌進清晨的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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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顏收回目光，對身邊的趙融說：
「他布的是守陣。」
趙融點頭：
「看來趙雲並不敢攻。」
嚴顏沒有接話。
他雙腿一夾，棗紅馬向前走了十幾步，在雙方陣前停住。
橫刀立馬，朝著趙雲的方向開口，聲音不大，但曠野里傳得很清楚：
「趙子龍。老夫嚴顏，在此候你多時。」
趙雲也策馬出陣，照夜玉獅子在對面數十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看著嚴顏，抱拳：
「嚴將軍，久仰。」
嚴顏打量著他。趙雲今年二十九歲，身形修長，面白無須，眉眼間透著沉靜。
他握槍的手很穩，槍桿紋絲不動，槍尖上的「鄧」字旗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拂動。
嚴顏忽然笑了一下：
「你槍尖上挑著我副將的旗，到我城下來，是來還旗的？」
「旗可以還。但鄧將軍已經陣亡。」
嚴顏臉上的笑意淡了。他沉默一息，又說：
「鄧副將跟了我十二年。你設伏殺他，我不怪你，兩軍交戰，死生各安天命。但你把他旗子挑在槍尖上，一路從墊江挑到江州……」
他頓了一下：
「是故意給我看的。」
趙雲沒有否認：
「是。」
「為什麼？」
趙雲看著他，聲音平靜：
「因為我知道嚴將軍是什麼人。我來江州，不想攻城。江州城高池深，我若強攻，死的是兩邊的兵。所以我把旗挑在槍尖上，讓你出來。」
嚴顏聽完，沒有怒。他反而重新打量了趙雲一眼，點了點頭：
「你不像二十九歲的人。」
趙雲說：
「打了十三年仗，見過生死。」
嚴顏沉默片刻，忽然將大刀往地上一插，刀柄入土三寸。
「老夫有一句話，先問你。」
「將軍請講。」
嚴顏的目光直直盯著趙云：
「你打下墊江，巴郡門戶洞開。你本可北上閬中，直逼廣漢，但你來了江州。為什麼？」
趙雲沒有猶豫：
「因為嚴將軍在江州。江州在，墊江不穩。墊江不穩，東路軍後路隨時可斷。所以我必須先解決嚴將軍。」
嚴顏眼中閃過一絲光：
「所以你把我當一根刺，必須先拔掉。」
「是。」
嚴顏點了點頭，又拔出大刀，橫在身前：
「你槍尖上挑著我副將的旗，到我城下叫陣。老夫若閉門不出，城中軍心必散。所以我出來了。但我出來，不全是為了軍心。」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鐵甲：
「我今年五十三，打了三十年仗。巴郡的山水養了我三十年，今日江州若破，嚴顏無顏見巴郡父老。」
他將大刀往空中一豎，刀面映著晨光：
「這一戰，我接。」
趙雲握槍的手微微收緊，面上依舊平靜：
「所以嚴將軍今日出城列陣，是想斗將？」
嚴顏不否認：
「不錯。我若閉門死守，無論結果如何，江州的軍心、益州的士氣，全都完了。所以我出城，會一會你。」
他盯著趙云：
「斗將。若你贏，江州歸你。若我贏，你退出巴郡。」
趙雲看著他。
城頭的風從西面吹過來，吹動嚴顏斑白的鬢髮。
他注意到嚴顏握刀的手背上有一道舊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關節，疤痕在晨光里泛著白。
趙雲緩緩開口：
「嚴將軍，你方才問我為什麼把旗挑在槍尖上。我說了，是讓你出來。」
他頓了一下：
「但還有一件事，我沒說。」
嚴顏眯起眼。
趙雲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雲來江州之前，大王曾特意對我說：嚴顏若願降，許其繼續領巴郡。嚴顏若不降，陣前擒之，不得傷其性命。」
嚴顏愣了一瞬。
趙雲接著說：
「大王說，巴郡嚴顏，……是個可以做朋友的人。」
嚴顏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他重新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沙啞：
「雲中王……他見過我？」
趙雲搖頭：
「沒有。」
嚴顏低下頭，看著自己握刀的手。
刀柄纏布上的紋路被汗水浸透又曬乾，一圈一圈的痕跡。
他又抬起頭，看著趙雲的槍尖，那面「鄧」字旗還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擺。
他忽然說：
「趙子龍，你聽著。」
「將軍請講。」
嚴顏的聲音變得很沉：
「我嚴顏這一生，只認一個理：拿刀的人，死在刀下不丟人。今天與你斗將，生死不論。我嚴顏，可做斷頭將軍……不做降將。」
趙雲看著他，緩緩點頭：
「嚴將軍，請。」
嚴顏勒馬後退兩步，手中大刀一橫：
「來吧。」
趙雲將槍尖上的「鄧」字旗取下，插在馬側，亮銀槍斜指地面。
照夜玉獅子前蹄輕踏，眼中映著晨光。
兩馬相距數十步。
「咚——咚——咚——咚——」
雙方陣中鼓聲同時響起。
城頭上的守軍屏住了呼吸。
城下對陣的雙方士卒各自握緊兵器，目光全落在陣前那兩個人身上。
嚴顏先動。
棗紅馬一聲嘶鳴，四蹄踏碎晨霧。
嚴顏雙手握刀，刀頭拖在地上，在沙土地上劃出一道淺溝。
他俯身馬背，衝鋒的姿態與五十三歲的年紀完全不符。
趙雲沒有沖。他勒馬原地，手中長槍輕輕抬起。
「喝——」
嚴顏衝到五步之內，猛喝一聲，大刀從地面翻起，帶著一道弧光斜劈而上。
這一刀借了馬力，刀風凜冽，直取趙雲右肋。
趙雲槍尾一擺，槍桿橫擋。金屬撞擊聲炸響，火花四濺。
嚴顏借著刀的慣性，撥馬迴轉，大刀橫斬，掃向趙雲後腰。
趙雲俯身貼馬背，刀鋒從背上掠過。
而就在這時，趙雲也終於開始了反擊。
亮銀槍同時刺出三點寒芒，刺嚴顏馬腿、刺嚴顏握刀的手腕、刺咽喉。
嚴顏收刀格擋，擋開了前兩槍。
第三槍刺來時他側身避讓，槍尖擦著他的鐵甲滑過，甲片上留下一道白痕。
兩馬錯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