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那支隊伍已經近了不少。
官道上的塵土被腳步踏起來,在隊伍上方形成一層灰黃的薄霧。
旌旗在塵土中擺動,還是看不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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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里騎兵不多,大部分是步卒,走得不算快,但隊形保持得比較完整。
費觀心裡忽然閃過一絲異樣。
嚴顏的江州兵他見過,但這支隊伍給他的感覺有點不一樣。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他正準備下城樓去南門口等候,身邊的副將忽然開口了。
「將軍,」副將的聲音有點奇怪,「隊伍中……好像有俘虜。」
費觀轉頭。他順著副將手指的方向看去。
隊伍的中段確實全是俘虜,他們身上無甲冑、手中無兵器。
那些人披頭散髮,但衣服……是益州軍的服色。
費觀的動作頓住了。
此時他已經逐漸看清這支隊伍的旗號:「趙」
在那面「趙」字旗下,幾匹戰馬並排而行。
中間那匹通體雪白,馬上的人身形挺拔,手裡提著一桿長槍,槍尖上挑著一面旗。
而那一面是「鄧」字旗。
費觀盯著那面旗,腦子裡飛快轉著。
他從未聽過劉衍麾下有一個姓鄧的將領,但江州守將里卻有一個姓鄧的,那是嚴顏的副將。
費觀的手按在女牆上,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鄧」字旗,在趙雲手裡。
那支隊伍又近了一些。
現在能看清隊伍中的人了。
那些俘虜確實是益州軍,而那些押送者的甲冑是黑色的。
那是塞北軍的顏色。
費觀盯著那面「鄧」字旗看。旗在風裡展開,又合上。
他緩緩轉頭,看向北面。
北面城下,賈詡的兩萬餘大軍依然紋絲不動。
他又看向南面。
南面那支隊伍的前隊已經近到能看見最前面那匹白馬上的騎手了。
白袍,銀甲,手裡一桿亮銀槍。
雖然他沒見過,但猜的到,這是趙雲。
費觀扶著女牆的手慢慢收回來。
城頭的風從他臉上吹過,他口中低聲喃喃:
「援軍被殲、後路被斷、困守孤城……」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
「去北門。」
副將看著他,嘴唇哆嗦:
「將……將軍?」
「去北門,開城。」
費觀走下城樓。
從南門到北門,要穿過整條城中主街。
街兩邊的店鋪都關了門,偶爾有百姓從門縫裡往外看。
他走在街上,身邊只有幾個親衛跟著。沒有人說話。
走到北城門時,守門的校尉迎上來:
「將軍?」
費觀抬手止住他。
他走到城門洞前,抬頭看了看那兩扇厚重的門板:
「開城門。」
校尉愣了。
費觀轉過頭看著他:
「我說開城門。」
「將軍,城外是……」
「開門。」
費觀轉頭看著校尉,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趙雲已到南門。嚴將軍副將的旗子在他槍尖上。」
校尉的臉「唰」的一下子白了。
費觀轉回頭,看著城門的門栓被一根根抽下來。
沉重的門板在幾個士兵的推動下慢慢打開。
午後的陽光從門縫裡湧進來,越來越寬。
墊江城北門外,賈詡的中軍大陣靜靜地立在那裡,槍矛如林。
陣前,賈詡騎在馬上,正看著這邊,表情淡定。
費觀走出城門,站在陽光下。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雙手抱拳,聲音在曠野里傳開:
「墊江守將費觀,開城歸順大將軍。墊江守軍八千,糧草、軍械若干,聽候將軍接收。」
賈詡騎在馬上,看了費觀一會兒,然後翻身下馬,走上前,扶起費觀。
「費將軍深明大義。」
賈詡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費觀站起來,看著賈詡身後那支沉默的大軍。
槍頭矛頭在陽光下是一排排細碎的光點。
他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從卯時到午時,他想了無數種可能:
援軍來了、賈詡退兵了、甚至自己戰死了……
卻唯獨沒想到最後會是這樣的結果。
他轉頭朝城頭上看了一眼。
那面「劉」字旗還飄著,但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劉」。
費觀收回目光,對賈詡說:
「請將軍入城。」
賈詡點點頭,回頭對身後傳令:
「入城。全軍不准擾民,不准劫掠,違令者斬。」
兩萬七千大軍緩緩開入墊江城。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密集的「嗒嗒」聲。
……
七月初九,劍閣以北三十里,中軍大帳。
帳外蟬鳴不斷,山間暑氣蒸騰。
劉衍坐在案後,案上攤著兩封文書。
左側一封來自東線趙雲,右側一封來自陰平道張遼。
他先將趙雲的文書又看了一遍:
「東路軍六月三十日入墊江,費觀開城歸順。」
「墊江八千守軍繳械,糧草軍械盡數接收。」
「三萬大軍已在墊江休整三日。下一步或轉戰閬中,或繼續南攻江州。」
劉衍提筆,在文書末尾批註:
「墊江既下,東線主動權在手。若江州難下,亦可轉戰閬中。東路軍行動,由子龍與文和視前線情況自行決斷,不必事事請命。」
他擱下筆,拿起張遼的文書。
張遼的信寫得很細:
「……已藉由當地獵戶找到摩天嶺南麓的裂縫。拉麻繩為梯,可下降至谷底。谷底有溪流,沿溪南行七日可至江油以北六十里的白石鎮……」
「……沿途需鑿山開路、造作橋閣,工程不小……」
「……羌、氐士兵熟悉山地,馬超、馬休、閻行輪流帶隊探路……」
信末,張遼寫道:
「臣與景略先生商議,擬以一月為期,粗通道路,同時沿溪流建立補給點。八月之初,大軍即可開拔。」
劉衍提筆批註:
「一應所需,全力滿足。糧草由漢中倉、漢陽倉就近分撥,沿途設補給點,每二十里一屯。」
他頓了頓,又寫道:
「偷渡陰平,兇險異常。務必做好萬全準備,不可冒進。文遠、景略,切記:」
「道路不通,大軍不動;嚮導不熟,大軍不動;補給不繼,大軍不動。此三事齊備,方可成行。」
最後一段,他寫得更慢:
「中路大軍繼續牽制劍閣主力,使劉璋不敢分兵西顧。東路子龍、文和將迫使成都周邊兵力東調。」
「待東線牽制見效,陰平小道粗通,便是文遠出發之時。」
寫完之後,他吹乾墨跡,將兩封文書分別裝入封套,用火漆封好,遞給陳到。
「東線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墊江。陰平一封,六百里加急送陰平城。即刻發出。」
「喏。」
陳到接過,轉身出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