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國

  晨光熹微,鬼市見不得光的營生和人,迅速地消散在天亮之前,整個街區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寧靜。

  豁牙子坐在車裡,不停地搓著手,陳豐已經睡著了,留了一個打手看著他。

  天馬上就要大亮了,楊鈺怎麼還沒出來?這女人放下大話,又非要闖這狼潭虎穴,兩個人萍水相逢,楊鈺卻為了他的命做到這個份上,她要是出了事,他後半輩子都別想睡好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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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鈺如果出不來,自己被抓回去接著當苦工事小,只怕,用不上今天中午,陳老闆那邊就會發現他帶走了那個東西……稍微想一下後果,豁牙子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如果真的被發現了,他恐怕都不是會丟了命那麼簡單。

  陳豐在前排伸了個懶腰,看了一眼天色,回頭對豁牙子道:「讓那老娘們耍了吧?人家自己跑了!跟你非親非故的,還真指望人家掏七十萬贖你?走吧。」

  司機點了火,汽車已經啟動起來,豁牙子整個人已經木了,不敢去想回到伐木場將面對什麼。坐在後排的一個俄羅斯大漢突然嘰里呱啦喊了起來,他抬頭一看,眼淚差點從眼眶裡奔湧出來。

  楊鈺臉色蒼白,眼眶下面掛著兩朵烏雲,從街上走了過來。

  陳豐看她臉色差得跟死了爹媽似的,斷定她沒贏出來那七十萬,風月賭莊是什麼地方?她沒缺胳膊少腿就走出來了,回去都該磕頭上香謝謝關二爺保佑。

  楊鈺敲了敲陳豐這側的車玻璃,陳豐把車窗搖了下去,剛要開口擠兌,楊鈺順著車窗丟進來一個手提包,嚇了陳豐一跳,還沒等他跳腳,一張張的紙幣從沒拉好拉鏈的包里翻飛出來,頓時飄滿整個車廂,如同花瓣紛飛而落。

  一車人都傻了,這場景跟好萊塢電影似的。饒是陳豐也沒見過這麼多現金,用手捧著天上飄下來的鈔票,只顧仰頭癲狂傻笑。

  鈔票雨中,楊鈺拉開后座門坐了進去,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差不多八百萬盧布,回去你自己算匯率吧,多的當車費了,把我倆送到我停車那個服務區去。」

  陳豐手裡握著貨真價實的錢,心情大好,根本懶得計較楊鈺這幅把他當司機的態度。他眼皮子淺,只因為是老闆的親戚,所以伐木場上上下下都對他點頭哈腰,實際上老闆背地裡那些真正核心的事情,陳豐根本接觸不到,還以為天上地下唯錢最大,一個從國內騙來的苦工,換了七十萬人民幣,就笑得嘴都合不攏,豁牙子看著他那副以為自己撿了大便宜的樣子,心中冷笑。

  折騰好幾天,陳豐也累了,把人送回楊鈺的大車上,還不忘放兩句狠話,無非威脅豁牙子回國之後嘴嚴一點,又讓楊鈺跟他走著瞧,估計心中還做著下回繼續敲詐楊鈺這個冤大頭的盤算。

  比起江眠,陳豐幾人頂多算是小鬼。好不容易把小鬼打發走了,楊鈺也是立刻打著火,準備繼續往海蘭泡關口前進。

  豁牙子一路上嘰嘰喳喳,對楊鈺感恩戴德,只恨不能認她做個義母。卻不知楊鈺好好地跑趟貨,中途莫名其妙被江眠這條白面毒蛇擺了一道,心中正鬱悶不已,車開得比賽車還猛,嚇得豁牙子拉著車頂前扶手,幾乎快吐了。

  豁牙子說:「姑奶奶,慢點開吧,我不著急了。」

  「我著急!」

  豁牙子不敢吱聲,楊鈺說:「我回華國也有點事。」

  豁牙子一聽自然是十分欣喜,而楊鈺一路上一直在品味著這一連串的事情。毫無疑問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局,從路上遇到豁牙子,不,從豁牙子在伐木場找到了一份秘密文件開始,就是江眠的算計,她是江眠這個局的一枚棋子,每一步看似偶然,實則都踩在了江眠的算計之上。

  至於豁牙子,他心防不高,楊鈺可以確認他更是一枚被利用了還渾然不知的小卒。

  只是不知道,江眠默許他把那份文件帶出去,到底是什麼用意。

  楊鈺車上還有一車貨沒卸,她直接開到了距離海蘭泡口岸最近的一個貨物集散園區,花錢僱人下午幫她把車開去交貨。然後只隨身收拾了手機和幾張證件、一點現金,就和豁牙子打了車前往口岸。

  海蘭泡是R國遠東地區最大的交通和貨運集散中心,與華國一江之隔,往來非常密切。兩人登了時間最近的一班輪渡,一路上的驚險終於像被拋在了後頭,豁牙子心中感慨萬千,還有些不可置信,總覺得眼前近在咫尺的安全如夢幻泡影似的,生怕自己喘口氣就給戳破了。

  扭頭看楊鈺,似乎也在沉思。豁牙子以為她劫後餘生,還沒緩過來,便找了話題活躍氣氛。

  「我在R國都已經快兩年半了,中間一次國都沒回去過。當初家裡出了點事,急著用錢,遇上個黑中介,說給把我介紹給一個在國外的老闆當翻譯,活少錢多,結果呢,被騙到伐木場裡幹著檢尺的活兒,一天就睡五個小時,天天連驢都不如,更別提工資了,還好跑出來了……你呢?你應該也挺久沒回國了吧?」

  楊鈺說:「嗯,是挺久的了。」然後就依然望著遠處的江水怔怔出神。豁牙子以為她累了,也沒往下接話,過了許久,聽見楊鈺說:「差不多二十年了吧。」

  二十多年?豁牙子一怔,他知道楊鈺在R國無親無故,但R國回華國並不麻煩,通航的輪渡、飛機,甚至是火車和大巴一天都有十幾趟,兩國接壤,隔江而望,他們坐的這一班輪渡,二十分鐘就能抵達對岸,她竟然二十年沒有回去過?難道是在國內也沒有了親人,或是有什麼傷心事?

  「你能不能別瞎想了,求你了。」

  豁牙子內心活動十分豐富,楊鈺受不了了,真不是她愛窺探別人隱私,而是控制異能需要精神力,而她從八歲那次失憶開始,腦子裡總像是有一層濃霧一樣,混沌不清,稍微動用一點精神力,就頭疼得生不如死,難以思考,更難以控制所謂讀心異能。這個會讓全世界都趨之若狂的「超能力」,對她來說猶如一種無法擺脫的病症。她喜歡開車,尤其是長途,在漫長而孤獨的路上,周圍才沒有那些嘈雜的心聲。

  豁牙子哪知道這一層,委屈不已,只好將目光轉向遠處。

  二十分鐘實在太短,短到無法咀嚼離開的二十年裡的事情。江流兩岸其實並沒有太大區別,差不多的溫度,差不多的氣候,甚至差不多的城市街道。抵達華國境內的時候還沒到中午,豁牙子家就在齊齊哈爾,離黑河很近,熱情邀請楊鈺一起過去吃頓烤肉,給他機會好好報答這個救他小命的義母。

  楊鈺擺了擺手,讓他趕緊滾蛋。豁牙子一回故土,整個人容光煥發,差點忘了懷裡還藏了一份偷出來的文件要儘早送到有關部門去,免得陳氏的人反應過來,再來滅口。但就這麼讓楊鈺一個人孤零零地走了,他良心不安。

  楊鈺大步流星出站,豁牙子小跑跟在後頭還想再說點什麼,沒想到一出港口,兩輛低調而不失存在感的黑色商務車就停在海關大門,旁邊,列隊站了七八名武裝人員。

  豁牙子縮著脖子在後頭說:「嚯,出啥事了。咱倆走旁邊的門吧。」

  兩個武裝人員卻徑直朝他倆走來。

  不對,是朝楊鈺走來。

  豁牙子還在心想難道陳豐的勢力都伸到華國來了?其中一輛車上下來一個利落的女人,從氣質就能看出職級不低,站在車旁。楊鈺見了她,毫不意外地跟著那兩個武裝人員走到了那名女長官面前。

  「我是特殊監管所任斐,9726,跟我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