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鈺很牴觸回國,一回國就有一攤子麻煩等著她。
要不是自己腦子不好,想破財免災躲個小麻煩,結果惹上了江眠這個大麻煩,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自投羅網」。
眼前的長官自我介紹完,楊鈺友好地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好的,任長官。」又往她身後看了看,「老潘呢?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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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斐說:「潘副所現在是我的直屬上級,很少出外勤了。」
楊鈺說:「嚯,升官了啊。老頭也快八十了吧,還這麼拼。」
潘保升是當年神童案的第一負責人,楊鈺進入特殊監管所後,經過反覆的檢查和測試,也檢查不出任何一項指數異常,但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少聲音要求將她終身監禁或者乾脆處理掉,但潘保升力排眾議,認為她有作為人的權利,費了不少功夫,讓她在成年後回歸社會。
楊鈺知道自己在境內一天,潘保升就要頂一天壓力,她不想給他添麻煩,出獄後第一時間就出了國。
只要入境,就要接受特管所的監管,這也是當年放她出來的條件之一。楊鈺出獄前已經被判定為沒有社會危害性,但有一個心理學專家提出了一種看法:楊鈺「異能」的喪失與她的失憶有一定關聯。人在遭受到強烈的刺激時,大腦會開啟一種保護機制,屏蔽掉這段記憶,但也有可能在遭受再次刺激之後恢復,楊鈺憑空消失的異能,或許也會隨著她記憶而恢復。
所以按例,楊鈺會被帶去進行一次檢查。特管所有一種特殊的檢測方式,他們稱之為「異能值」監測。每個人身上都會有一定的異能值波動,只不過普通人的波動太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而像當年的楊鈺那樣具備能將兩個成年人隔空殺死的異能的人,就被稱為異能者。
至於當年那起慘案,楊鈺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連她也不知道是怎麼發生的,除非她的記憶恢復,恐怕要成為一樁徹底掩埋在過往的懸案了。
任斐做了個「請」的手勢,讓楊鈺上車,楊鈺無奈嘆了一口氣,跟她上了車。
一群人夾著楊鈺烏央烏央地上了車,絕塵而去,豁牙子還愣愣地站在原地,怎麼剛回歸祖國母親的懷抱,救命恩人就又讓人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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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地,車子並沒有開出太遠,楊鈺剛神經緊張地通了個宵,在車上睡得迷迷糊糊,沒多一會兒就被任斐叫了起來。
「到長春了?」
特管所的總部設在長春,也是楊鈺之前被關了十年的地方。雖然她從來沒有真正感受過那座城市,但還是挺懷念的。
任斐沒回答她,楊鈺下車一看,一條半新不舊的柏油路,兩側零零散散有一些商戶門市,道路的盡頭是江岸,四周放眼望去鳥不拉屎,這景象楊鈺太熟悉了,哪是長春啊,一看就是還在邊境附近的某個小城鎮。
任斐帶著她走進路邊一家不起眼的餃子館,楊鈺還在後面一頭霧水,心說特管所啥時候這麼有人情味了,還考慮到她一路上沒吃東西,先安排一頓餃子。
掀開防寒的厚塑料門帘一看,一個熟悉的老人坐在窗邊的位置,兩鬢如霜,但梳得一絲不苟,他的手杖放在凳子旁邊,但脊樑挺直,幾乎看不出已經耄耋高齡。
楊鈺看見這個身影,頓時有點手足無措,連忙捋了捋自己雞窩般的頭髮。
老人看見楊鈺,眼神中也浮現出一種久違的慈愛神色:「孩子,回來了。」
楊鈺小心翼翼地坐到老人面前,手一會兒放膝蓋上,一會兒放桌上。
「潘老,您怎麼來了。任長官說您現在已經不出外勤了。」
老闆娘已經端上兩盤熱騰騰的白菜豬肉餃子,還有一碗炒麵放在楊鈺面前。潘保升笑道:「上車餃子下車面,吃飽了再說正事。」
楊鈺確實餓了,但心中感動更多。潘保升是那十年裡,或者說她一生中遇到的唯一一個只把她當做一個孩子,一個人,而非「神童」和「異能者」看待的人。她以為這次回國,要面對的還是冰冷冷的鎖銬和儀器,沒想到是熱騰騰的餃子和面。
狼吞虎咽地吃了頓飽飯,潘保升讓任斐給她說明自己此行的來意。
「這些年,特管所對異能者的管理和監測已經有了一套標準的辦法。異能值超過常人範圍、但不具備較大範圍危害的,放歸社會,自主生活,定期接受特管所的監管即可。異能值波動較大、對社會有較大潛在危害的,必須由特管所統一管理安排。」
俗話說懷璧其罪,異能是一種天賦,但並非是只影響個人生活的天賦。有人用異能造福世界,有人用異能謀取私利。這是一個超出常規司法機關和執法部門管理範圍的群體,更不能用公序良俗和道德標準要求他們,必須得有一個專門的監管部門兜底。
楊鈺知道,異能者的危害,可大可小。比如江眠賭場裡的打手,就是賭場老闆的一把把尖刀,目前只用來參與R國黑市的鬥爭,但如果賭場老闆有了更大的欲望呢?
如果他和像他的這種人,把目光投向經濟、軍工、政治、甚至戰爭。
在一個能夠聽到任何人心聲的異能者面前,獲取任何軍事機密都如探囊取物。
在一個能夠隔空定位或者殺人的異能者面前,各位首腦們的安全再也無從保證。
因此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會對異能者這個群體放任不管。
但另一方面,「異能」不是一個對社會公眾透明的議題。
一旦公眾知道異能者這個群體的存在,必然會引起更大的麻煩。
特管所是個半隱身的部門,在整個系統里的位置十分尷尬,財政一度吃緊。因此高層內部一直與民間企業有著深度合作。
「其實很多企業,在生物基因的研究和腦神經科學商業化上,走得比我們要遠。」潘保升拄著手杖,面色凝重地說,「一直以來,特管所和一家名叫『萬相』的企業戰略合作,我們租用萬相的實驗室和儀器設備,萬相在藥物研發上有了突破,也會第一時間和我們通氣。」
「但是這幾年,他們開始有小動作了。」潘保升喝了口水,任斐接過他的話頭。
「最近這兩三年,國內新發現的異能者數量在減少,但根據線報,國外出現了好幾批和你當年一樣的『神童』。」
「神童?」楊鈺心下一沉。
她當年被稱作「神童」,不過是養父母造勢為之。八十年代末,氣功熱和神童潮幾乎成為一種社會性的狂熱,「大師」層出不窮,「神童」遍地開花。有人氣功隔山打牛,帶著一群信眾頭上頂著鍋接收外星人信號,也有七八歲稚童表演「聽音辨字」之類的「特異功能」,最後全被揭穿是斂財騙局。
楊鈺的養父母應該是撞大運,收養到了一個具有「異能」的真神童,最後也因為真神童而慘死。
任斐口中的神童,絕對不是當年那些在少年宮台上表演表演珠腦速算、聽音辨字,然後鼓動家長花1980給孩子報量子速讀班的那種神童。
「我們找到了其中的幾個孩子,他們的大腦皮層在某些區域,有著遠超常人的表現,其中有一個甚至已經可以做到隔空打破玻璃。」
說到這兒,楊鈺和潘保升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任斐繼續說道:「但這些孩子和你不一樣,他們的大腦經過人為的開發干預,是一批人造的『神童』。這些孩子都是從境內被帶出去的,我們懷疑,有人在和國外勢力接觸。」
「『萬相』的老闆?」楊鈺問。
任斐點點頭:「這也是今天請你來的目的。」
楊鈺明白了。
潘保升懷疑特管所的合作夥伴和國外勢力有利益關係,在華國挑選並開發具備異能的「神童」送到國外,這件事影響太大,牽扯太廣,雖然潘保升和任斐沒有明說,但楊鈺早就知道特管所內部實際上立場很是分裂,就拿對待她這樣的犯罪異能者的態度來說,當年就不止兩三種派系一直在明爭暗鬥。
潘保升這個副所,在特管所中也是舉步維艱。
他不敢保證萬相和國外勢力的灰產中,有沒有特管所高層的參與,所以需要一個人私下調查。
這個人不能隸屬於特管所,但卻需要了解異能者。
不能過於保守和循規蹈矩,卻需要讓潘保升信任和放心。
最好,還有方法能和萬相產生直接的聯繫。
楊鈺是個不二人選。
「說起來這個人你也熟悉。」潘保升把一份資料放在楊鈺面前。
楊鈺拿起來一看,照片上那張臉她沒什麼印象,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楊鈺在特管所十年,在R國二十年,這期間接觸到的華國人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這人與她年歲相差不多,如果是八歲之前在孤兒院的同伴,三十年從兒童到成人的變化,楊鈺自然是認不出來的。
任斐把第二頁翻給她看,姓名那一欄上,寫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方鉑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