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的話像是一種咒語,鬼使神差地,楊鈺朝江眠對面那張椅子走去,突然,一股劇烈的頭痛襲來,順著後腦的神經密密麻麻爬上天靈蓋,有如一根錐子扎在了腦中,楊鈺連忙擺手:「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兒,先走了。」
江眠很是關切地:「哎呀哎呀,這是怎麼了?你看看,假裝普通人太久,你已經不習慣原來的自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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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鈺頭疼欲裂,一把推開江眠,她的止痛片都放在車上了,碰上江眠這麼個邪乎玩意兒算是突遭生變,犯病這一下讓她清醒過來,急忙要走。
江眠說得沒錯,她太無聊了。
她的每一天,每一秒,都無聊至極。
吃飯無聊,睡覺無聊,沿著沒有盡頭的公路開車無聊,呼吸無聊,與人閒聊無聊,沒有變化的生活里重複的每一件事,都在加重無聊的程度。
她渴望刺激,甚至渴望危險,渴望做一些本該做的事情,雖然她並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無聊的生活已經讓她疲憊不堪,自顧不暇,她時時刻刻都要與難以抑制的頭腦與野心勃勃的心做鬥爭,她要壓制住它們,習慣咀嚼無聊與庸常,一旦腦細胞稍微活躍起來,就仿佛有一個無形的緊箍咒開始收縮,令她痛不欲生,用疼痛將她牢牢束縛,打回原形。唯有用酒精麻痹住大腦的時候,她才獲得短暫的平靜。
有句話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
楊鈺覺得上帝就是想要阻止自己思考。
楊鈺不想再耽擱了,江眠猶如伊甸園的蛇,不停引誘她衝破原有的禁忌,但頭部的疼痛讓她已經無法清楚地思考,她得離開,回到陳豐那裡,回到自己的車上,回到原來的,無聊至極的生活里。
混亂之中,江眠突然將一粒藥丸塞進了楊鈺嘴裡,然後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將頭仰起,那粒藥丸順著食管流到胃裡,再也吐不出來了。
楊鈺大驚:「什麼東西!」
江眠神秘一笑:「自然是好東西。」
楊鈺不知道江眠又在發什麼瘋,但是他塞進自己嘴裡的能是什麼好東西?楊鈺扣著自己的喉嚨,但那粒藥已經隨著胃液化成了粉末,吐也吐不出來。江眠還好似體貼地幫她拍背:「行了行了,催吐傷胃。」
楊鈺一把抓住他的領子:「你給我吃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江眠無辜地攤攤手:「你看,是不是頭也不疼了?人又有勁了?」
楊鈺鬆開手,竟真如江眠所說,頭疼的症狀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清明、順暢,長久以來一直壓制在她思維之上的那道禁錮似乎解除了,如同一個久溺之人重新浮到水面上呼吸空氣。
「這是……什麼東西……」楊鈺忍不住喃喃自語。
江眠已經興致勃勃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看來你已經好了,快來吧,我們趕緊開始。唔……看看裡面有幾顆子彈……」
陳豐那把柯爾特左輪手槍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楊鈺身上到了江眠手中,彈倉已經被他打開,六顆全滿,江眠倒出來五顆,明明白白地放到桌子中央,然後把裝著一顆子彈的槍遞給楊鈺,讓她檢查。
俄羅斯輪盤賭是一種野蠻的比試,與其說是賭博,不如說是自殺遊戲。左輪手槍六枚彈倉,只留一枚子彈,上膛之後快速轉動彈槽,然後參與者輪流用手槍對準自己的腦袋扣動扳機,直到有人死亡或怯場。
這個遊戲無關計算,無關手法,只看運氣。
「說是全憑運氣,其實也不盡然。」江眠用手仔細地擦拭著那把槍,「膽量,魄力,對方的心態,都是比試的一環。」
江眠的聲音變得綿密,順著耳廓爬入楊鈺的思緒里:「在這張桌子上,你我除了頭腦,都沒有別的依仗。你還要躲在那可悲的生活背後多久?還要用酒精、藥物麻痹自己的頭腦、自欺欺人多久?這是一場冒險,一場你期待已久的冒險,承認吧,你渴望這樣的刺激,不是嗎?」
楊鈺眸光微動,江眠胸有成竹似的,說完這些話,就不再繼續說了,空間裡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
直到楊鈺終於坐下。
江眠很是滿意,大方地允許楊鈺檢查彈倉和子彈,旋轉彈倉之後,唯一的一顆子彈在什麼位置,兩人都無從得知了。
決定先後手的方法也很常規,槍放在桌在上,旋轉起來,停下來的時候槍口對準誰,誰就先手。
江眠的手指輕輕一動,槍就飛快而平穩地旋轉起來,最終穩穩地指向了楊鈺。
楊鈺拿起槍,冰冷的槍口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從概率學上說,這一槍有子彈的概率是1/6。
但概率只是概率,扳機扣動下去,她只有兩種結局,要麼活著,要麼死。
刺激的遊戲。
真正的賭博。
空氣中似有一根看不見的弦,此時已繃到極限,房間中靜謐無聲,楊鈺呼吸急促,江眠興致勃勃地盯著她的手,像食腐的野獸等待著獵物咽下最後一口氣。
手心微微出汗,幾乎握不住槍柄,楊鈺倏地放下了槍。
「有件事忘了問,咱們,賭的是什麼?」
江眠好似很奇怪似的:「當然是賭命了。」
楊鈺說:「我和你不一樣。」
江眠問:「哦?哪裡不一樣?」
「我不是亡命之徒。」楊鈺說,「我要好好活著。」
說罷,她快速地打開彈倉,用手一敲,裡面六發子彈齊整整地落下來,散落在桌面上。
一扣扳機,必死無疑。
江眠一手千術出神入化,怕是早在楊鈺檢查完彈倉他又過手的時候把彈倉裝滿了,尋常人命懸一線的時刻,怎麼有心思留意槍里裝著一發子彈和六發子彈時微不可察的重量差異?如果不是她過手的時候,發現槍的重量與方才檢查子彈的時候不同,怕是現在已經變成江眠這個惡毒的惡作劇的槍下亡魂了。
楊鈺說:「我的命對你來說不值錢,你的命對我來說也毫無意義。你費盡心思讓我坐上這張桌子,究竟是為了什麼,不妨攤開來說。」
「噯。你確實不是個賭徒,你太冷靜了。」江眠擺擺手,十分沒勁地靠到椅背上,小聲嘟囔道,「聰明人有時候就是煞風景。」
楊鈺也將身子靠到椅背上,又恢復那副懶洋洋的模樣:「聰明人天下大把,對賭沒興趣的人,出了賭莊、鬼市也遍地都是,異能?不怕跟你說實話,我這點能力,連半瓶水都沒有,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外面你那幾個莊家、打手,各個能力在我之上,我可不是怕你圖我什麼,只是怕少東家看走眼了,吃虧啊。」
江眠眯著眼睛看她,說道:「剛才那局,算你贏了,我幫你完成一個心愿,怎麼樣?」
楊鈺「哼」了一聲,天下哪裡有掉餡餅的好事,更何況是江眠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不過她此時耳清目明,頭腦輕快,早已經消了煩躁,從容起來,便隨口道:「怎麼還扮演上聖誕老人了?」
江眠順杆就爬:「聖誕老人哪有我這麼貼心的。唔……我看看,幫你完成什麼心愿好呢?」
就見江眠從抽屜里拿出一沓文件,不停地翻起來,楊鈺瞬間臉色一變。
「楊鈺,出生於1989年,孤兒,1996年被一對夫婦從加格達奇孤兒院領養,因為具有『聽聲辨字』等技能被稱為『神童』。1997年,因殘忍殺害養父母,被特殊監管所收監,2007年出獄,下落不明……」
「嘖嘖,八歲就能殺人,確實是神童啊。你還記得當時是怎麼殺死兩個成年人的嗎?這檔案上只說,手段殘忍……」
「聽說你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卻背負這麼沉重的罪孽啊,很痛苦吧……啊,我知道了,我就幫你找回之前的記憶吧!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