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那句舊怨落下後,頤華殿裡沒人接話。
姜明姝把壓著蘭字印的信收進匣中,指腹在匣扣上按過。
蕭景站在案前,目光停在太后垂下的佛珠上。
太后扶著張嬤嬤坐回椅中,指尖撥過一顆佛珠,又停住。
「蘭太妃當年養過恭王三年,先帝病重那年,她想把恭王過到自己名下。」
姜明姝把匣子推到蕭景面前。
「姑母當年攔了?」
太后眼角壓下去,手背貼住案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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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家攔了。」
蕭景的手指落在匣蓋上。
太后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恭王若過到蘭太妃名下,先帝遺詔就會多一條岔路。」
蕭景沒有開口。
福海站在門邊,拂塵搭在臂彎,連眼皮都不敢多動。
姜明姝把巧月供紙拿起,遞給蕭景。
「恭王死前分信,蘭太妃收棋,安平舊府開門,尚服局藏針,這些人各拿一段路。」
蕭景接過供紙,翻到趙三那一頁。
「恭王在宗正寺時,見過哪些人?」
黑龍司副統領上前半步。
「回陛下,宗正寺名冊已取,恭王臨死前七日,獄卒輪值十二人,飯食經手四人,醫官兩人。」
姜明姝把茶盞往旁邊挪開。
「家眷也查。」
副統領抱拳。
「屬下已派人去查。」
蕭景將供紙合上,掌心壓住紙角。
「三日。」
副統領領命退下。
巧月還跪在殿中,手上墨跡沾到袖口,眼睛一直往門外瞟。
姜明姝讓春芽把供紙收起。
「帶她下去,別讓她見趙三。」
巧月膝蓋挪了兩步,額頭貼地。
「娘娘,奴婢弟弟……」
姜明姝把目光落到她身上。
「人帶回來之前,你的命也留著。」
巧月肩膀塌下去,春芽把她扶起時,她腿腳打了一下彎。
春芽拖住她手臂,嘴裡還壓著火。
「站住,供紙還沒幹,別拿命給墨陪葬。」
福海嘴角動了一下,又把笑按回去。
太后看著巧月被帶走,手中佛珠終於又動了一顆。
「明姝,蘭太妃這條線,別急著碰。」
姜明姝走到太后身邊,替她把茶盞換到手邊。
「侄女知道。」
太后抓住她的手,指腹在她腕側舊疤旁停住。
「她在西苑多年,手裡未必還有人,可她有名分。」
蕭景把蘭字印那封信收入袖中。
「朕封西苑。」
太后看向他,嘴唇動了動。
姜明姝在兩人中間伸手,按住蕭景袖口。
「陛下封西苑,外頭會說皇帝新立姜後,就拘先帝太妃。」
蕭景的眼神落在她手背。
姜明姝收回手。
「蘭太妃要的,恐怕就是這個。」
太后閉了閉眼。
「她恨哀家,也恨姜家。」
蕭景垂在身側的手收緊,又鬆開。
「那就不封。」
姜明姝把鳳袍旁的小匣拿起。
「先查死人留下的棋。」
三日裡,黑龍司從宗正寺抓出十一人。
這些人有的收過恭王府銀票,有的家中買過安平舊府田,有的妻弟在尚服局當差,還有一人親手替恭王送過飯盒。
供紙一張張送進頤華殿時,姜明姝坐在案前,春芽在旁邊分堆。
福海從太極殿搬來一隻鐵箱,用腳尖推到案邊。
「娘娘,陛下讓奴才送箱,說裝供紙比裝甜湯穩。」
春芽瞥他。
「公公終於找到飯碗之外的路了。」
福海把鐵箱放正。
「姑娘這話,聽著不像夸。」
姜明姝拿起其中一份供紙,指尖停在內務府庫管孫五名下。
「他經手大典用品入庫?」
春芽把帳冊翻開,忙點頭。
「鳳燭,冊寶車簾,禮案紅氈,都從他手裡入過庫。」
姜明姝把供紙抽出來,壓在案上。
「傳他。」
孫五被帶到頤華殿時,腿還沒進門就跪了下去。
他穿著內務府庫管青衣,袖口被汗水洇過,腰牌歪在腰間。
姜明姝沒有叫起。
「鳳袍出了針,鳳儀殿出了信,大典用燭從你手裡入庫。」
孫五額頭磕在地上。
「娘娘,奴才只是點數入冊。」
姜明姝把入庫單丟到他面前。
「點數的人,為什麼把龍鳳燭從甲庫換到丙庫?」
孫五手指撲到紙邊,又停住。
「甲庫漏水,奴才怕燭受潮。」
春芽把另一冊庫房修繕記錄翻出來,遞到姜明姝手邊。
姜明姝只看了一眼。
「甲庫那日沒有漏水,丙庫卻少了三把鎖。」
孫五背上一塌。
蕭景進殿時,正聽見這句。
他沒有坐,只站在姜明姝身後,看著孫五伏在地上。
姜明姝讓春芽取來大典龍鳳燭。
兩名內侍把蠟燭抬上案,紅蠟封面沒有破,燭身壓著禮部封印。
姜明姝用小刀剖開燭芯,挑出中間一段灰白粉末。
孫五看到那粉,喉間滾了滾。
春芽遞上水盞和銀針。
姜明姝把粉末入水,又用火摺子點了一點。
薄煙從瓷碟上起,殿中宮人剛聞到一點,腳下便晃了晃。
蕭景抬手,福海馬上把窗支開。
姜明姝用帕子蓋住瓷碟。
「迷煙粉。」
太后剛從慈壽宮趕來,聽到這三個字,手中佛珠撞在腕上。
「冊封大典要點龍鳳燭,殿中百官、宗親、命婦都在。」
姜明姝把小刀放下。
「若煙起,殿中會亂。」
蕭景目光壓到孫五身上。
「誰給你的粉?」
孫五伏地抖著,卻不開口。
姜明姝又剖開一支鳳燭。
裡面同樣有粉。
她把兩段燭芯擺在白絹上,聲音沒有抬。
「這粉不會要命,只會讓人昏沉。」
春芽臉色發白。
「到時候誰動手都行。」
姜明姝點了一下桌面。
「冊寶可丟,鳳印可換,人也可死在混亂里。」
蕭景的手掌壓在案邊。
「孫五。」
孫五終於撐不住,膝行往前半步。
「陛下饒命,娘娘饒命。」
姜明姝把一支沒有剖開的燭推到他面前。
「本宮問你,採買鏈從誰手裡來。」
孫五嘴唇發青,眼睛避開那支燭。
「是外城廣濟蠟鋪。」
福海馬上記下。
姜明姝繼續盯著他。
「廣濟蠟鋪背後是誰?」
孫五額頭貼地,半天才擠出一句。
「奴才只知送貨的人姓杜。」
蕭景看向福海。
「查。」
福海應下,轉身就往外走。
姜明姝卻把孫五腰牌拿過來,翻到背面。
腰牌縫裡卡著一小片蠟。
她用銀針挑出,放到鼻前聞過,又刮下粉末入水。
水面浮出同樣灰線。
「你不是只點數。」
孫五整個人僵住。
姜明姝把腰牌丟回他面前。
「你親手換過燭芯。」
孫五嘴唇開合幾下,忽然往地上撞去。
春芽上前一步,一腳踢開旁邊的銅盆。
銅盆滾到孫五額前,他一下撞在盆沿,沒能見血。
春芽叉著腰,氣得聲音都變了。
「想死也得排隊,娘娘還沒問完。」
福海剛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撿盆。
「這盆今日立功,回頭給它單開一頁。」
殿中壓著的氣被這句撞散半分,太后卻一點也笑不出。
蕭景讓黑龍司把孫五拖下去。
孫五被拖到門邊,終於喊出聲。
「奴才是被逼的,奴才兒子在杜家手裡。」
姜明姝目光一停。
「杜家?」
孫五喘著氣。
「廣濟蠟鋪東家杜懷恩,他說恭王舊恩養過我兒子,若奴才不換燭芯,我兒子就進不了京。」
姜明姝把杜懷恩三字寫在紙上。
「舊恩,兒子,人質,銀票,恭王的手段倒沒換過。」
蕭景看著那幾個字。
「杜懷恩什麼來歷?」
福海很快把初報送回。
「陛下,杜懷恩原是前朝舊臣杜文謙的侄子,杜文謙退隱多年,曾在翰林院授學。」
姜明姝筆尖一頓。
「翰林院?」
福海喉間一緊。
「杜文謙的學生里,有孫仲禮。」
蕭景的眼神沉了下去。
太后把佛珠合在掌中。
「孫仲禮是朝中清流。」
姜明姝看著剖開的龍鳳燭,忽然笑了一下。
「恭王留了刀,蘭太妃收了線,清流準備遞牌坊。」
春芽聽得發懵。
「娘娘,牌坊也能殺人?」
姜明姝把龍鳳燭封進證物匣。
「能。」
她抬手,把大典用燭清單推給春芽。
「秘密換燭,舊燭留證,燭芯藥粉分裝三份,一份送太醫院,一份送黑龍司,一份留頤華殿。」
蕭景接過她寫好的紙令,蓋上御印。
「採買鏈繼續查。」
姜明姝看向殿外。
「恭王死了,但替他動手的人還活著。」
她把證物匣扣緊。
「查這批蠟燭的採買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