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買鏈查到翰林院那一日,頤華殿剛換過大典用燭。
春芽把舊燭一支支點數,念到第五十支時,臉已經木住。
福海捧著清單站在旁邊,嘴裡也沒閒著。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
「姑娘慢些數,錯一支,內務府又能把命賴到蠟上。」
春芽拿筆在紙上畫了一道。
「公公別吵,我現在看誰都像燭芯。」
姜明姝坐在案後,翻著黑龍司送來的採買冊。
廣濟蠟鋪的帳繞過三家中間商,最後落到城南一處杜宅。
杜宅主人杜文謙,曾任先帝朝詹事府少詹事,退隱十六年,門生遍布翰林、禮部、國子監。
蕭景拿起那本舊履歷,翻到末頁。
「杜文謙當年為何退?」
福海把另一份舊檔遞上。
「先帝末年,他曾請立恭王為輔政親王,被太后駁了。」
太后正坐在窗邊,聞言撥佛珠的手停住。
「他當年罵哀家牝雞司晨。」
張嬤嬤臉色一沉。
姜明姝把舊檔合上。
「他如今換了說法,罵臣妾越禮干政。」
蕭景看向她。
「你倒記得准。」
姜明姝把清單推回去。
「罵姜家女人的詞,他們祖傳。」
春芽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又忙把帳本擋在臉前。
太后也被她一句話堵得眼角動了動,隨即又壓回去。
「杜文謙退了,孫仲禮沒退。」
蕭景手指點在孫仲禮名下。
「他上回彈劾你,是西域國書之後。」
姜明姝翻出那道舊折。
折中寫著宸妃干預國書、挾太后之勢、亂內外之防。
硃批上只有四個字。
已閱,退回。
姜明姝看了蕭景一眼。
「陛下當時倒省墨。」
蕭景把摺子放回去。
「朕怕多寫一字,翰林院能抄三天。」
福海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
春芽小聲接上。
「三天不夠,清流的筆吃飯。」
這點笑意沒能留多久。
午後,孫仲禮聯合十二名清流官員上書的消息傳到頤華殿。
摺子先到太極殿,又被朝臣當殿傳閱。
福海趕來時,衣擺掃過門檻,手裡捧著一份謄本。
「娘娘,朝上鬧起來了。」
姜明姝接過謄本,第一頁便是她的名字。
後宮之主當以德行服眾,姜氏行事跋扈,越禮干政,掌黑龍司副符,擅決西域國書,不堪母儀天下。
春芽念到一半,臉色已經漲紅。
「他們還要不要臉,西域國書是誰求著娘娘看的?」
福海把拂塵壓到懷裡。
「朝臣嘴裡的事,進出都有門。」
姜明姝翻到末尾,看見孫仲禮的押名。
「十二個人。」
蕭景進殿時,身上還帶著朝服。
他把玉帶解下交給福海,徑直走到案邊。
「朕沒批。」
姜明姝把摺子推到他面前。
「陛下若批駁,就是皇帝護姜家。」
蕭景的手停在折面。
「朕護你,有何不能?」
太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姜明姝指尖按住折尾十二個名字。
「清流彈劾占著名分,陛下越護,他們越能說臣妾迷惑君心。」
春芽把茶盞放得重了些。
「他們罵娘娘跋扈,還想讓娘娘挨著。」
姜明姝看她。
「本宮挨過嗎?」
春芽馬上搖頭。
「沒有。」
姜明姝把謄本收起,放進空匣。
「孫仲禮這摺子來得巧。」
蕭景坐到她對面。
「恭王死後棋剛被拆,他就遞摺子。」
姜明姝拿起杜文謙的舊檔。
「蠟燭採買鏈查到杜家,杜家與孫仲禮有師生,孫仲禮就拿德行彈劾本宮。」
太后把佛珠放到案上。
「他未必知道蠟燭的事。」
姜明姝點頭。
「他也未必需要知道。」
蕭景看她。
「有人把他往前推。」
姜明姝把杜文謙三個字圈住。
「清流愛惜名聲,杜文謙若說姜家女子把持內外、皇帝受蒙蔽,孫仲禮就會覺得自己在救朝綱。」
太后聲音壓下。
「他認為自己占理。」
姜明姝把筆放回筆架。
「所以不能用黑龍司拿人。」
福海在旁邊悄悄鬆了半口氣。
清流與暗樁不同。
拿一個孫仲禮容易,堵住滿朝讀書人的嘴難。
蕭景的目光落在姜明姝臉上,停了許久。
「你要查他?」
姜明姝把手伸向春芽。
「取戶部俸祿冊,京兆府地契冊,恭王封地舊帳。」
春芽應下,轉身要跑,姜明姝又叫住她。
「別跑去戶部搶,讓黑龍司送影抄。」
春芽腳步一收,耳根泛紅。
「奴婢剛才腦子已經到戶部門口了。」
福海扶著門框。
「姑娘,戶部大門今日逃過一劫。」
蕭景眼底那點壓著的怒意被她們撞了一下,終於散了些。
姜明姝拿起孫仲禮的舊折,翻到他罵她掌黑龍司副符那句。
「他既然說本宮越禮,本宮就不用黑龍司名義查他。」
蕭景挑眼。
「用誰?」
姜明姝把順嬪送來的金算盤拿過來,撥了一下。
「用帳。」
晚間,順嬪被請到頤華殿。
她進門時手裡還抱著算盤,見蕭景也在,膝蓋一下軟了。
「嬪妾給陛下請安,給皇后娘娘請安。」
姜明姝讓春芽把茶放到她面前。
「順嬪,你父親的商行,能查京中宅價嗎?」
順嬪抬起臉,眼睛亮了亮,又馬上收住。
「能查。」
姜明姝把孫仲禮的名字寫在紙上。
「翰林掌院學士,年俸三百兩,名下有無宅產、鋪面、田莊,你父親能查到多少?」
順嬪把紙接過,手指在孫仲禮三字上停住。
「孫家在清流里名聲很高,若查得太露,會有人遞話。」
姜明姝端起茶盞。
「那就查得像替他家議親。」
順嬪愣住。
春芽在旁邊差點把茶倒歪。
福海用拂塵擋臉。
順嬪很快會過意來,抱著算盤行禮。
「嬪妾明白,查宅,查田,查鋪,查嫁妝。」
姜明姝又遞給她一張空白銀票。
「別用姜家名義。」
順嬪手指一抖。
「娘娘放心,嬪妾用崔氏旁支。」
蕭景看著姜明姝把這件事交出去,沒有插話。
順嬪離開後,他才把那張清流上書謄本拿起來。
「你就這麼放她去查?」
姜明姝把算盤推回原處。
「順嬪惜財,也惜命。」
蕭景看向門外。
「她若被孫仲禮的人反咬?」
姜明姝把許才人的供紙匣推到旁邊。
「她不會親自碰。」
太后這時才開口。
「你不直接動孫仲禮,是對的。」
姜明姝把茶盞放下。
「清流要的是被打壓,本宮不給他這個台階。」
蕭景把謄本合上。
「朝上十二個人,明日還會鬧。」
姜明姝眼神落在他袖邊。
「陛下壓著,不批,不駁,不怒。」
蕭景看她。
「若他們當朝逼問?」
姜明姝把杜文謙舊檔收進匣中。
「陛下問他們,證據何在。」
蕭景的指尖慢慢敲在案上。
「他們會講風聞。」
姜明姝笑了。
「那就讓他們先把風聞寫成供紙。」
太后看著她,眼底有了些光。
「你要等證據反咬。」
姜明姝把孫仲禮近三年俸祿支取四字寫在紙上。
「他拿道德壓本宮,本宮拿銀子問他。」
夜色入宮牆時,太極殿仍有奏報進出。
朝中清流在值房聚了半夜,孫仲禮坐在首位,手邊放著杜文謙送來的信。
信里只寫了幾句話。
姜氏入中宮,外戚歸位,後宮插手國書、宗室、黑龍司,今日不言,來日無可言。
孫仲禮把信折起,放進袖中。
弟子許懷安站在案邊,猶豫許久。
「老師,姜氏查恭王死後棋,確有實據。」
孫仲禮把茶盞重重放下。
「后妃有功,也不可越內外之界。」
許懷安嘴唇動了動。
孫仲禮又取出聯名折。
「明日繼續上書。」
窗外有人影從值房檐下退走。
不久後,這句話便進了頤華殿。
姜明姝把密報放到燭邊,沒有燒。
「繼續上書好。」
春芽看著她。
「娘娘不氣?」
姜明姝把孫仲禮的名字壓在帳冊上。
「他站得越高,摔下來的帳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