頤華殿門合上的聲響傳到廊下,尚服局的人全都伏在地上,連呼吸都壓進衣領里。
三根銅針躺在托盤中,針頭上那層毒膏被銀針挑出,落在白瓷碟里。
太后坐在上首,手中佛珠沒有撥動,眼睛只盯著那件鳳袍。
姜明姝讓春芽取來藥典,又把水盞、銀針、白絹一字擺開。
尚服局掌事的額頭貼著地面,聲音抖得發碎。
「娘娘,奴婢不知,奴婢真不知。」
姜明姝沒有看她。
「你知不知道,等會兒再說。」
她用銀針蘸了一點毒膏,入水,水面浮出灰綠薄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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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把藥典翻到毒膏那頁,手指壓住一行字。
「娘娘,是腐肌膏。」
姜明姝點頭。
「針頭入肉,不會當場要命。」
她看向那件鳳袍。
「穿上半日,皮肉潰開,太醫會說衣料磨傷,三日後毒入血脈。」
太后手中佛珠碰到案面。
張嬤嬤臉色發白。
「這是要娘娘在冊封大典上出事。」
姜明姝用帕子擦淨銀針。
「冊後之日鳳袍染血,朝臣會說天意示警。」
春芽氣得把藥典合上。
「天意還會藏針?」
福海帶著蕭景進殿時,正聽見這句,腳下差點絆住門檻。
蕭景的目光落在托盤上,臉上沒有聲色,手背上的青筋卻浮了出來。
他走到姜明姝身側,先看她的手。
「碰到了嗎?」
姜明姝把手攤開給他看。
「沒有。」
蕭景這才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誰負責內襯?」
尚服局掌事抖著手指向左側。
「回陛下,是巧月、蘭枝、喜兒三人。」
三名繡娘被拖到前面。
巧月跪在中間,頭髮散了幾縷,手指藏在袖中。
姜明姝的視線停在她袖口。
「手伸出來。」
巧月身子一僵。
春芽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腕,把她兩隻手按到白絹上。
巧月的指甲縫裡殘著灰綠色膏跡。
春芽臉色一變,拿銀針刮下一點,送進水盞。
水面浮出的顏色,與銅針上毒膏相合。
尚服局掌事當場癱坐下去。
巧月嘴唇發抖,卻還想把手往回縮。
姜明姝把白絹推到她面前。
「指甲縫裡藏著毒,還想說不知道?」
巧月看向太后,又看向蕭景,額頭重重磕下去。
「奴婢有罪。」
蕭景的聲音壓得平。
「誰指使你?」
巧月的肩背伏著,半天沒有出聲。
姜明姝端起茶盞,杯蓋碰過杯沿。
「你不說,本宮替你說。」
巧月身子停住。
姜明姝看向春芽。
「她左手無名指有針繭,右手虎口有繩痕,袖口沾了牢房草灰。」
春芽彎身翻她袖口,果然摸出一點灰渣。
姜明姝繼續道。
「尚服局繡娘平日進不了牢房。」
蕭景看向福海。
福海遞上今早黑龍司送來的名冊。
姜明姝翻開其中一頁。
「巧月,夫趙三,宗正寺獄卒,曾看守恭王牢房。」
巧月猛地抬眼,又很快把臉伏回地上。
姜明姝把名冊合上。
「恭王死前,給你丈夫遞了信。」
巧月的手開始發抖。
蕭景看向黑龍司副統領。
副統領入殿,抱拳。
「趙三今早未到宗正寺,屬下已派人去拿。」
巧月聽到趙三,終於撐不住,膝行兩步。
「娘娘饒命,陛下饒命。」
「是趙三逼奴婢做的。」
「恭王死前給他一封信,還有一包藥膏,說只要皇后娘娘冊封大典上出事,宗室舊人就會送我們出京。」
太后把佛珠按在案上。
「恭王已死,還敢害人。」
巧月哭著磕頭。
「趙三說,恭王在牢中留了許多信,分給不同人。」
「他說,恭王死了,宗室舊人還會翻身,若我們不做,舊府的人會把我弟弟送去礦場。」
姜明姝看著她。
「你弟弟在哪?」
巧月哽住。
「外城柳樹巷。」
福海看向副統領。
副統領會意,轉身出去傳令。
姜明姝把那三根銅針收入小匣。
「恭王讓你把針藏在鳳袍里,誰給你遞的毒膏?」
巧月用袖子擦臉,手卻不敢碰眼。
「一個賣花粉的婦人。」
「她每月初六到尚服局後門送香粉,昨日她把藥膏藏在胭脂盒底。」
春芽把帳本翻開,筆尖壓得紙頁發響。
「姓名。」
巧月搖頭。
「不知,她臉上有疤,走路跛。」
姜明姝看向福海。
「查尚服局後門出入冊,初六送香粉的人。」
福海忙應。
蕭景伸手拿起那件鳳袍,指腹壓在被挑開的內襯旁。
「這件燒了。」
尚服局掌事跪著膝行上前。
「陛下,鳳袍初樣耗銀甚巨,若燒了,尚服局恐怕趕不出大典用袍。」
蕭景目光落到她身上。
「趕不出,就換人。」
掌事臉色灰下去,伏地不敢再出聲。
姜明姝卻伸手攔住。
「不燒。」
蕭景看她。
姜明姝把鳳袍內襯翻回去。
「針已經取了,毒也驗了,衣還要留著。」
春芽明白。
「娘娘要釣後頭的人?」
姜明姝點頭。
「放消息出去,就說本宮試鳳袍時被針扎傷,太醫封口,陛下震怒。」
蕭景看著她。
「你又拿自己當餌。」
姜明姝看向托盤裡的銅針。
「餌已經掛在他們鉤上了。」
她把匣子合上。
「他們若以為毒計成了,下一封信就會送出去。」
蕭景的手停在鳳袍上,半晌才鬆開。
「朕讓黑龍司跟。」
姜明姝看著巧月。
「她也要留著。」
巧月伏在地上,不敢動。
姜明姝道。
「給她換一間屋,吃喝照常,別讓趙三知道她招了。」
巧月猛地看她,眼淚又滾下來。
「娘娘,奴婢弟弟……」
姜明姝打斷她。
「人若還在,黑龍司會帶回來。」
巧月額頭貼地。
「奴婢願作證。」
姜明姝看向春芽。
「供紙。」
春芽把紙筆遞過去,盯著巧月寫字。
巧月手抖得厲害,幾次把墨點落在紙上。
春芽看不過去,把紙往她面前推了推。
「寫清楚,別省墨,墨比命便宜。」
福海站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
「今日這句記帳。」
春芽瞪他一眼,又把帳本往懷裡收。
太后看著姜明姝處理完這一樁,手指慢慢撥過佛珠。
「明姝。」
姜明姝走到太后身前。
「姑母。」
太后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口。
「冊封還沒到,他們就敢在鳳袍里下手。」
姜明姝握住太后的手。
「姑母放心,侄女穿進去之前,會把針都拔乾淨。」
太后的眼眶紅了。
「哀家怕的不是針。」
姜明姝看著她,沒有接話。
太后把她的手放回袖中。
「哀家怕你拔針拔慣了,忘了疼。」
蕭景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姜明姝腕側。
那道舊疤被袖口蓋住,卻壓在三個人心裡。
殿外腳步聲傳來,黑龍司副統領去而復返。
「陛下,娘娘,趙三抓到了。」
巧月身子一抖。
副統領又遞上一隻油紙包。
「趙三身上搜出三封信,一封給賣花粉的婦人,一封給內務府造辦處,一封給鳳儀殿修繕匠頭。」
春芽猛地看向那件鳳袍。
「還不止鳳袍?」
副統領把信呈上。
蕭景拆開第一封,眼神壓住。
姜明姝接過第二封,看到上面寫著鳳儀殿梁木、漆料、金釘幾處標記。
她把信放到案上。
「恭王的死後棋,埋在大典每一道流程里。」
福海看著那幾封信,後背發涼。
「鳳袍、鳳儀殿、冊寶車輦,怕是都要查。」
蕭景把信壓住。
「查。」
姜明姝卻拿起第三封,指尖停在末尾的小印上。
那印痕不是恭王府印,也不是安平舊府印。
印面只有一個「蘭」字。
太后看見那個字,手中佛珠停住。
張嬤嬤臉色變了。
「太后,是蘭太妃舊宮的印。」
殿內再次靜下來。
蘭太妃早在先帝駕崩後遷入西苑,已多年不問宮事。
姜明姝把那封信合上。
「原來恭王身後,還有人替他收棋。」
蕭景看向宮牆西側。
「傳旨,封西苑。」
姜明姝把信放進匣中。
「不急。」
蕭景看她。
姜明姝的手指壓在「蘭」字印上。
「大典還有一個月。」
「她既然等鳳袍動手,就還會等下一步。」
太后緩緩站起,佛珠垂在腕間。
「蘭太妃當年養過恭王三年。」
姜明姝看向太后。
太后閉了閉眼,又睜開。
「她與哀家,有舊怨。」
蕭景的目光在太后與姜明姝之間停住。
姜明姝把匣蓋扣上。
「那這根針,終於扎到舊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