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六宮聽旨

  次日早朝,禮部侍郎捧著冊後摺子跪在丹陛下,額頭貼著笏板半天沒敢動。

  蕭景坐在御座上,手中硃筆停在折面。

  滿殿朝臣的視線都垂著,卻都在等那一筆落下。

  宗人府昨日才封了安平舊案,肅太妃被禁足,舊府封產重查。

  西北督軍府的任命剛發往邊關,許承也已帶著虎符副令離京。

  朝臣心裡都有數。

  這個時候冊姜明姝為後,等於把姜家、太后、西北與皇權重新繫到同一張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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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等於把所有怕姜家坐大的目光,全引到鳳儀殿。

  禮部侍郎的手已經發麻,笏板邊緣壓在指節上,疼得他嘴唇發白。

  蕭景終於落筆。

  硃批壓在折尾。

  「准。」

  福海上前接過聖旨,展開黃絹,嗓子壓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殿內百官伏地。

  聖旨一句句傳下去。

  靖國公府女姜明姝,入宮以來持禮奉上,協理內廷,護駕救藥,定西域國書,清宗室舊弊。

  今冊為皇后,正位中宮,大典定於下月十五。

  百官叩拜,丹陛下衣袍鋪開,玉笏碰地聲連成一片。

  「臣等恭賀陛下,恭賀皇后娘娘。」

  蕭景的目光越過殿門,落向後宮方向。

  他沒有多言,只把另一道旨意交給福海。

  「內務府、尚宮局、尚服局,冊封諸事由皇后親驗。」

  福海捧旨,眼皮一跳。

  這不是賞權。

  這是給姜明姝刀。

  後宮得到冊後旨意時,頤華殿前已經站滿傳旨宮人。

  姜明姝換了正服,依禮接旨。

  春芽跪在她身後,額頭觸地,肩背卻繃得緊。

  旨意念到「正位中宮」時,春芽的眼淚砸在地磚上,又趕緊用袖口擦去。

  姜明姝接過聖旨,雙手捧穩。

  「臣妾謝陛下隆恩。」

  福海把另一道手諭遞上,笑得眼睛都快眯起來。

  「娘娘,陛下還說,內務府若敢缺一根線,您只管拆庫。」

  姜明姝看他。

  「陛下真這麼說?」

  福海臉色不變。

  「陛下原話是任皇后親驗,奴才替內務府翻成他們聽得懂的話。」

  春芽忍了又忍,還是笑了。

  「公公這嘴,今日值錢。」

  福海把拂塵往懷裡一收。

  「今日大喜,奴才不收封口費。」

  姜明姝將聖旨交給春芽。

  「收好。」

  春芽雙手接過,像捧著家底。

  「奴婢放進匣中,三把鎖。」

  姜明姝看向殿外跪著的各宮送禮宮人。

  賀禮從門口排到廊下,有玉器,有綢緞,有香料,也有各宮親手寫的賀帖。

  低位妃嬪送得快,禮不重,話卻寫得圓。

  順嬪送來一隻金算盤,賀帖上寫著願娘娘管六宮帳冊,順手管她鋪子的命。

  姜明姝看了賀帖,嘴角動了下。

  「順嬪這是求財路。」

  春芽把算盤捧起來。

  「娘娘收嗎?」

  姜明姝把帖子放回匣中。

  「登記,暫存庫房。」

  春芽拿起帳本。

  「那回禮呢?」

  姜明姝看著那堆禮盒。

  「等本宮搬進鳳儀殿再說。」

  春芽提筆記下,嘴裡小聲念。

  「收,不退,暫存,等搬家。」

  福海在旁邊插了一句。

  「娘娘這帳法,內務府聽見要睡不著。」

  姜明姝看向他。

  「內務府睡得太久了。」

  福海閉嘴,臉上卻帶著笑。

  各宮反應陸續送到頤華殿。

  許才人送了手抄女誡一卷,紙頁邊緣還沾著水痕。

  姜明姝看了一眼,讓春芽收進證物匣旁。

  春芽遲疑。

  「娘娘,這也算證物?」

  姜明姝翻開其中一頁。

  裡面夾著一張短簽。

  舊府借契已燒,願聽娘娘差遣。

  春芽把書卷合上。

  「她倒學乖了。」

  姜明姝把短簽丟進火盆。

  「怕過,才知道命貴。」

  寧月公主送來一盒西域雪蓮干瓣,還有一封親筆賀書。


  寧月在賀書里只寫了兩句。

  願皇后娘娘長居高位。

  願西域國書無改。

  姜明姝看完,指尖點在第二句上。

  「她怕赫連朔回去以後被王庭撕了。」

  春芽把雪蓮干瓣收進藥箱旁。

  「公主也會怕?」

  姜明姝把賀書合上。

  「人在京中,總要找能保命的人。」

  春芽想了想。

  「那她找對了。」

  姜明姝看她。

  春芽低頭記帳。

  「奴婢多寫一筆雪蓮。」

  高位宮殿卻沒有動靜。

  寧妃的舊宮封著,宮門上還掛著鎖。

  賢妃病中沒有賀禮,只讓宮女送來一封空帖。

  淑妃的宮中連人都沒有派。

  內務府那邊報上來,說鳳儀殿修繕需重換梁木,工期怕要拖。

  姜明姝看完單子,把紙遞給春芽。

  「去問內務府,梁木是今日才爛,還是聽見本宮要住進去才爛。」

  春芽應下,抱著單子就走。

  福海看了看姜明姝,又看了看外頭。

  「娘娘,陛下說了,您只管拆庫。」

  姜明姝端起茶。

  「庫先不拆。」

  她看向尚服局送來的鳳袍進度。

  「先拆針線。」

  慈壽宮內,太后接到冊後旨意時,佛經攤在案上,卻許久沒有翻頁。

  張嬤嬤站在一旁,眼圈已經紅了。

  「太后,娘娘做皇后了。」

  太后撥過一顆佛珠,手指停在珠面上。

  「哀家的侄女做皇后,哀家能不高興?」

  張嬤嬤把帕子遞過去。

  「那太后為何在佛堂跪了半日?」

  太后看著佛前燭台。

  「哀家是在求姜家少些鋒芒,求景兒少些猜忌,也求明姝坐上那個位子後,別把自己坐成一把刀。」

  張嬤嬤眼淚落下來。

  「娘娘心裡有數。」

  太后輕輕點了點佛珠。

  「她當然有數。」

  她停了停,又道。

  「哀家憂的是,她和景兒之間,往後是夫妻多些,還是君臣多些。」

  張嬤嬤不敢接這話。

  太后把佛經合上。

  「景兒願把筆遞給她,是好事。」

  她抬眼看向殿門。

  「可帝王的筆能遞,也能收。」

  張嬤嬤忙道。

  「陛下待娘娘,如今不同了。」

  太后沒有否認。

  「人心變軟時,也最怕被人拿來做文章。」

  殿外宮人來報,內務府送皇后鳳袍初樣入頤華殿,請太后過目。

  太后的手指停住。

  「這麼快?」

  張嬤嬤也變了臉。

  「尚服局昨日還說繡線未齊。」

  太后起身。

  「擺駕頤華殿。」

  頤華殿裡,尚服局掌事帶著八名繡娘跪在廊下。

  鳳袍初樣被架在屏風前,金線沿袍身鋪開,鳳尾垂到地面。

  春芽看著那袍子,眼睛發亮,伸手又不敢碰。

  「娘娘,這衣裳可真費銀子。」

  姜明姝繞著鳳袍走了一圈,視線停在袍擺內襯。

  她沒有伸手,只讓春芽取銀針。

  尚服局掌事額頭冒汗。

  「娘娘,鳳袍初樣按規制縫製,尚未薰香,也未入箱。」

  姜明姝接過銀針,挑起內襯邊。

  針尖碰到一處縫線時,她手腕停住。

  春芽看向她。

  姜明姝把袍擺翻起。

  內襯裡有三處針腳,線頭收得平,卻在布層下藏著硬點。

  太后進殿時,正看見姜明姝用銀針挑開袍擺。

  一枚銅針從內襯裡滾出來,落在托盤上,發出脆響。

  殿內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春芽臉上的血色退了。

  「娘娘,鳳袍里有針。」

  姜明姝看著托盤裡的銅針,沒有碰。

  「去請陛下。」

  福海轉身就跑。

  姜明姝又挑開第二處,第三處。

  三根銅針並排躺在托盤上,針頭泛著暗色。

  太后扶著張嬤嬤的手,指尖發顫。

  「誰的手,敢伸到皇后鳳袍里。」

  尚服局掌事伏在地上,整個人抖成一團。

  姜明姝把銀針丟進水盞。

  水面浮出細小油紋。

  她看著那點油紋,眼神落到跪著的繡娘身上。

  「關殿門。」

  春芽上前把門合上,聲音砸得很重。

  姜明姝坐回案邊。

  「今日進過這件鳳袍的人,一個都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