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默德對肉桶視而不見。♡♢ 👌💢因為那裡面裝的東西，與他的忌諱有所牴觸。趙棟成同樣沒什麼胃口，但他純粹是心情不好。看著其他報名者猛啃猛嚼，比餓狼還要兇狠幾分的吃相，趙棟成的胃腸居然不停地翻湧起來，險些當場大繳公糧。
出現這種反應，並不是因為後悔。趙棟成知道，大敵當前，總得有人站出來做表率，但他的心臟咚咚咚咚就是靜不下來，曾被妖邪爪子擦到的左臂，也像是活動過度那樣開始隱隱作痛——
「哎？趙哥？！」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一同參軍的老熟人馬元勛，興沖沖地從隊尾走了過來。「快有倆月沒見了！」他在褲子上蹭蹭右手，眼中閃爍出喜悅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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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這群戍邊勇士，數你混的最好……咋樣，殿下身邊得勁吧？哎哎，把賞的東西拿幾樣出來，讓我也開開眼唄？」
趙棟成沒有馬上回應。他轉過臉去，專心致志地看著馬元勛的眼睛，直到對方尷尬地咳嗽兩聲，有意識地移開視線之後方才罷手。「你也是過來報名的？」趙棟成以問代答，而且直截了當一點都不帶轉彎：
「是自願參加，還是替長官頂名額？」
「哈哈，哈哈……」馬元勛下意識地撓撓頭皮，要多假有多假地乾笑兩聲，苦著臉答道：
「啥都瞞不了趙哥，這殿下身邊的人就是不一樣……咳咳，那個啥，我是運氣不好抓鬮抓輸了，實在沒法才過來報名的。不過我也想通了，去他蛋，敢死隊就敢死隊，再咋說也能大吃一頓，總比在城牆上蹲著等死強。」
「你還是回去吧。馬六，」趙棟成直視著老相識的眼睛，冷酷地說道：
「趁還沒按手印，趕緊回去。隊主、隊副要是找你麻煩，就報我的名字。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趙哥——哎，趙哥，這是咋回事這是？」馬元勛迷茫地眨眨眼睛，明顯是被搞暈了。他先瞅瞅排在前面的馬默德，又看看城頭飄揚的三辰大幡，嘴唇連著蠕動了好幾次，這才一咬牙一跺腳，裝出一副無畏的樣子拍起了胸脯：
「你是不是怕我，呃，怕我到時候轉進？哎呀放寬心，俺們滎陽縣出來的，個個都是好漢大丈夫！」
「馬六。敢死的意思是不怕戰死，可不是故意找死。」趙棟成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偽裝，把那些充大蛋的假話一下子砸的粉碎：
「你一個人死了不要緊，但是不能連累其他人。現在就給我回去，真到了戰場，弟兄們可沒空照應你！」
「……」馬元勛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雙手捏成兩個發抖的拳頭。他緊緊地咬住下唇，又瘦又髒的臉上先是騰起兩團紅暈，緊接著又迅速漲成豬肝色，黑紫黑紫的嚇死人。「隨你便！」他氣吼吼地丟下這一句，倒背雙手猛地跑開。
咋看上去，馬元勛像是憤怒到了極點，但這只是裝出來的表面文章而已。離開趙棟成後，他是既不回頭也不停步，邁開兩條腿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毫不掩飾心中的那股歡騰。趙棟成沒再多說什麼，他非常理解老熟人的心情，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然後倖存，放在哪裡都是值得慶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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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死隊的帶隊軍官，是下巴好像生鐵一樣的成五彪。自從戎狄開始圍城，趙棟成每天都能見到他兩三回，有幾次還跟他背靠背肩並肩，與螞蟻般爬上城來的戎狄對砍過。在趙棟成的記憶當中，成五彪似乎永遠都不知道何謂休息，他要麼在發號施令，要麼在四處巡查，每回都穿著那件又厚又重的老式札甲，鋒利的頭盔沖角閃著森森寒光。
這位跟過先帝的老兵，就好像是長了一千零一隻眼睛，能夠輕易察覺最微小的動靜。此時此刻，他正警惕地掃視著內瓮城的人群，不放過他們的任何一個微小動作，如果有誰按了手印卻想溜走，或者濫竽充數打算趁機偷肉，最多三秒就會被成五彪發現，然後被他那群部下照屁股上一棍敲走。
這種事情並不罕見。陸陸續續加起來，總共也有十來起。不過，大部分報名者還是真心實意的，他們規規矩矩地寫文字按手印，規規矩矩地領旗幟吃燉肉，然後規規矩矩地在內瓮城排成方陣，等待長官們的陸續到來。
將近午時的時候，王鐵槍與蘭陵王同時走出了門洞。出於安全考慮，兩位主帥既沒有安排儀仗，也沒有過多停留，他們用厚重的戰袍遮住鎧甲，匆匆檢閱完敢死隊後，每人只說了一句話：
「大同城渴望一場勝仗。不要讓鄉親們失望！」老將軍就像嚴厲的父親，沉重的話語壓在每名士兵心頭。
「孤會親自帶隊接應。儘管放心！」蘭陵王始終與部下站在一起。他是所有士兵心中的英雄。敢死隊在訓話結束後的歡呼，有六成是獻給這位百戰不殆的年輕郡王，另外四成才是勻給鬚髮皆白的王鐵槍……
趙棟成是第一個起聲高呼的。他堅信自己也是喊的最響亮的一個。然而，當他目送兩位主帥轉身離開的時候，腦子裡面突然靈光一閃，蹦出了個非常令人不安的念頭：
如果是晚上進攻，那訓話的時機未免也太早了。難道說——
他的推測，幾乎是立刻就得到了證實。城門重新關上以後，成五彪立刻走在了陣前。他揉揉深陷的黑眼圈，亂蓬蓬的絡腮鬍子一陣亂抖，看起來比馬默德都要誇張，但敢死隊員卻沒有一人發笑，既沒人有這個膽量，也沒有人那個欲望。
「都看這邊。」成五彪毫無感情起伏地發出命令，右手順便往上一提，揭開了蒙在腳邊那堆東西上的骯髒氈布。閃亮、耀眼，一圈一圈布滿紋路的大銀元寶，就這樣出現在眾人眼前。
所有隊員都屏住了呼吸。趙棟成甚至能夠聽到身邊人的心臟跳動聲。傳說中的每人五兩，傳說中的每人五兩……但這些錢不是叫人白拿的。想要，那就必須賣命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