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離頭頂千丈之遙的天空,一隻身形模糊的鷹隼正在快速地飛向南方,綿密臃腫、好像一團團特大號髒綿絮一樣的烏雲,正在這隻大鳥的身後緊追不捨。✿.。.:* ☆:**:. .:**:.☆*.:。.✿沒過多久,蒼穹的一半便被鉛幕所遮蓋,勝似利刃的呼嘯寒風,立刻就打著圓旋撲上了兵團行軍縱隊。
夾雜在氣流當中的,是無數細小堅硬,卻又觸膚即化的亮白雪粒。只要這些冰晶刮到臉上,人們立刻就會感到一股火燎般的滾燙,融化的冰水迅速滾過皮膚,就連徐逵這樣的老兵都會情不自禁地打起冷戰。
在寒冷麵前,凡人不用思考就會做出一些本能反應,例如全身生出雞皮疙瘩,上牙下牙止不住地互相磕打等等。高殷雖說是有著天命在身的大齊天子,但在風雪面前也沒有更好的表現。發現雪花落下之後,他立刻就把裸露的雙手藏進了衣袖,同時把羊皮風帽的護耳趕緊綁好。不過,要想對抗持續下降的氣溫,僅靠這些權宜之計肯定是不行的。
這句話同樣也適用於許州兵團的四千名戰輔兵,以及編進後衛的一千多力夫。無奈之下,高殷只得命令全軍原地休息,把鋪蓋卷裡面的禦寒衣物趕緊取出來裹上。由於鋪路工作尚未結束,所謂的「原地休息」也只不過是承認了既成事實而已,但這並不妨礙一些軍主藉機大拍馬屁,用此起彼伏的「萬歲」呼喊,對「體恤士卒」的天子表示「忠心感激」。
當皇帝的一大壞處,就是隨時隨地都會有人圍在身邊奉承。高殷很高興有人對他感激涕零,但他要是不把大氅、圍脖趕緊圍上,只怕也得被冷風吹得一臉「涕零」。總算是做了件應該幹的事,避免了不必要的傷病減員。他感受著圍脖的柔軟,不禁如此想到,這鬼天氣著實可惡,翻臉比翻書還要快,再這麼嗷嗷叫地颳風下雪,像朕這樣坐慣書齋的人,沒有一身猙皮還真擋不下來……
天天看小說->ⓣⓣⓚ.ⓣⓦ
高殷拒絕了宦官們的服侍,自己給自己罩上了一層又軟又厚的翻毛皮子。高保寧進獻的這頭劍齒惡猙,生前一定是個凶暴的狠角色,就算死透了依然還有氣息殘留,鬧得汗血寶馬是異常緊張,不僅尖尖的耳朵一直轉個不停,兩隻前蹄也在地上不斷地刨來刨去。
這畜生明明是匹牡馬,可是膽子卻小的像個小姑娘。它這麼一鬧,害得高殷是一次又一次地返工重打繩結,耗費的時間比原本的預計多出了足足四倍。可他在整個許州兵團,已經算是進度比較靠前的了。
軍官雖說有馬弁服侍,但他們得一直盯著手下兵卒,就算已經穿戴整齊了也別想閒下來。倒霉的步兵沒人伺候,必須自己把鋪蓋卷卸下來,先是罵罵咧咧地打散,然後再哆哆嗦嗦地重新綁好,稍有不注意,就會把隨身物品掉進泥坑裡去。
騎兵比步兵好些,普遍都有輔兵幫忙,收拾個人的衣物不必親自動手。但他們還有自己的坐騎需要伺候,必須抓緊時間給戰馬披上氈毯或者棉袍,免得讓這些嬌貴寶貝染上風寒。順帶一提,高殷最後也被徐逵很有禮貌地請下了馬鞍,天子的汗血寶馬肉皮子太薄,需要罩上專門的錦緞馬衣,不是熟悉馬性的貼身護衛,一般人還真幹不了這活……
這一耽誤,就是差不多兩刻鐘的時間。橫衝軍把路面填平,耗時還要更久。更加令人抓狂的是,僅僅是在正月初九的上午,許州兵團就把類似的修路工作重複了足足三次,每次都把數千人馬無所事事地堵在官道上,吹著嗚嗚叫的北風乾瞪眼生閒氣。
按照高殷原本的安排,許州兵團會在中午的時候埋鍋生火,讓大傢伙兒好好吃上一頓熱乎飯。但是為了趕路,這個計劃只能臨時取消。年輕皇帝履行了與麾下官兵同甘共苦的承諾,當著所有人的面取出硬邦邦的鹹魚塊,騎在馬背上硬是啃了起來。
從最靠前的橫衝軍到最後面的忠武軍牙兵,這種齁死人的東西平均每隊分到了一整車,完全不用操心數量不夠。當數千士卒一齊把鹹魚捧到手裡的時候,那股味道實在是沁人心脾,讓高殷發自肺腑地感謝現在不是夏天。
不止味道,口感也是驚心動魄。高殷將事先切好的魚塊丟進嘴裡,趁著舌頭還有知覺,趕緊把外面那層鹽粒漱下來吐掉。雖然他的速度已經是其疾如風,但那股又腥又苦又鹹的怪味,還是讓他的整個後腦勺都在嗡嗡作響。
在冬天的野外生吃鹹魚,真是一件比解答算學難題還要累人的力氣活:肉塊進嘴之後不能馬上咀嚼,必須先用津液將其泡軟,否則就跟直接挑戰冰塊沒什麼兩樣;等到把魚肉咬散之後,你還必須把那些或粗或細的魚刺一根根地挑出來,稍不仔細就會被扎到牙齦,或者其他更加敏感的地方……
很多兵卒都中了招,有的人甚至被大刺卡到了喉嚨,嚷嚷著讓身邊的弟兄趕緊找醋找水。高殷雖然沒被扎到,但也被滿嘴的腥咸液體搞得一陣陣噁心。他只吃了四塊魚身,就把事先切好的一整袋鹹魚果斷地放到一邊,如蒙大赦……不,對皇帝來說,應該是如蒙退朝般地抓起鍋盔大啃起來。後者雖然也是又硬又涼,但至少不會扎人不是?
人們在行軍中吃完午飯,然後重複著前進——休息,再前進——修路的不變循環。許州兵團慢慢地磨蹭著,幾千人馬從大清早一直走到申時過半,但也不過是把屁股挪到了新鄭縣境而已。按照軍中習慣,申時只要過半,那就應該趕緊原地宿營,否則拖到天黑也別想升起灶火,所有人都得去喝西北風。
高殷本來也想遵循這個慣例,但他實在難以忍受堪比蝸牛爬行的行軍速度,不願意在官道上再浪費任何時間。有那麼一會兒,他居然打算命令全軍保持速度繼續前進,等到了鄭許州境才准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