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決斷(高殷)11

  他仍然渴望著上陣殺敵,但已經不再把這種情緒直接顯示在臉上。★💔 ➅❾ᔕнù᙭.𝕔όⓜ ♙☮他開始把馬背上的搖晃視作理所當然,至於四周林立的刀槍劍戟,很快也做到了視若無睹。沒過多久,他就對之前的興奮感產生了深深的慚愧,覺得那是新兵蛋子才會有的沒見識行為,同時還對徐逵的泰然自若充滿了羨慕,期盼自己也能像這位老兵一樣,在精神上達到如此超然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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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傳體的正史,對行軍的描寫通常十分簡略。小娃娃喜歡聽的評話小說,對這些內容更是乾脆一筆帶過。離開了熟悉的京畿,率軍行進在真正的戰區,年輕的皇帝猛然發現,周遭的一切都不是自己想像的模樣,完全找不出邊塞詩那種豪邁的意境。

  高殷原本以為,自己帶進穎鎮的大軍會像季秋演武那樣鑼鼓喧天,全程驕傲地高舉五彩旗幡,就像養在駝牛署的天竺孔雀那樣華麗尊貴。飽受戰亂之苦的當地百姓,也應該扶老攜幼爭相出門,就算沒有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至少也要在官道兩側高呼萬歲,讓天地之間充滿這發自肺腑的熱情……

  但是這些東西一樣都沒有。統統沒有。許蔡是個貧瘠的地方,官道兩側只能見到寥寥幾座村莊,並且全都修有圍牆。村民在發現大軍靠近之後,一個個都是慌不迭地趕緊關閉寨門,連藍灰色的炊煙都不敢升起一根。到底是什麼嚇到了這些百姓?他們對朝廷和地方官府,為何這般的不信任?

  躲在土牆之後的冷漠村寨。遍布官道兩側的枯黃雜草。看過這番荒蕪情景之後,高殷的心情就像遭了霜打一樣,一下子變得低落起來。在沒有觀眾的情況下,行軍縱隊也懶得再去炫耀自己,從前到後,綿延七里的隊伍既沒有人高唱軍歌,也沒有人吹響號角,雖然偶爾會有隊幢敲響戰鼓,但那也只是為了協調士卒的行軍步調而已。

  不知是誰起的頭,沒過多久,所有士兵都給兵刃包上了油紙卷,特意遮擋住了鋼鐵的寒光。至於金吾大纛、三辰大幡、五方旗、卦象旗這樣的軍用旗幡,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一面展開,甚至壓根就沒從木桶裡面取出來。

  「陛下,弟兄們這麼幹,是因為實在太冷了,」面對年輕皇帝的質疑,負責貼身保護的校侯徐逵這樣回答:

  「最近幾天天氣也不好,不知道啥時候就會下雨下雪。萬一把軍旗打濕弄髒,清理起來麻煩著嘞。陛下,長途行軍的時候,軍隊就是這個樣子的。」

  高殷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但他並不認為許州兵團正在長途行軍。出邙山軍營三十里就到了新鄭縣,再往南三十里便是鄭許州境,在輿圖也就是一揮手的距離。區區四千人馬,一路上又都是走官道,能用多長時間?

  事實證明,年輕皇帝實在是低估了路上的困難。剛剛走完最初的十里地,他就切身感受到了王繼勛究竟有多麼懶政,就在州城眼皮底下的這條官道,居然變得坑坑凹凹活像被炮火覆蓋過一樣,一條條車轍當中灌滿髒水,有的甚至還結上了薄冰。把路面砸成這幅德行的,只可能是軍用的四輪大車,忠武軍在鄭州龜縮的這幾個月,難道就是天天圍著州城軋路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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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殷非常生氣。他趁橫衝軍在前面填路的工夫,主動把高湛找了過來,向他詢問忠武軍在中兵入潁之前的光榮戰史。「鄭州到底是有多少太虛妖邪?王使相究竟跟它們戰了多久?」當著眾多普通士兵的面,高殷不能使用「姓王的」這個蔑稱,因此愈發地覺得憤懣,熊熊燃燒的怒火幾乎要把頭髮給燒起來:

  「就算忠武軍真的勞苦功高,連續不停歇跟敵人大戰了三百回合,也不能把壓壞的道路放著不修吧?」

  「鄭許之間的官道,的確急需修繕。不過,王使相也有可能是為了阻止許州亂民北上……」高湛搖了搖頭,心不在焉地撫弄起了黑馬的鬃毛。他大概是覺得給王繼勛找理由既沒必要又困難異常,乾脆另換了一個話題:

  「陛下,臣恰巧有個好消息要稟報。有隻灰鶴山精,剛剛自願飛來投靠我軍。許州兵團得此強援,定能讓『大先生』手下那批亂民無所遁形。」

  這個消息當然很讓人振奮,但同時也觸到了高殷心中的痛處。與穎鎮、薊鎮這些要緊的邊鎮不同,在中兵服役的山精向來就少,並且只有寥寥幾隻具備飛行能力,光是看守汴京城就已經捉襟見肘。多虧這隻及時投效的灰鶴,入潁台軍總算有了一隻可以用於空中偵察的山精,不必只靠人生地不熟的斥候去辛苦打探消息,勉強也可以算是……可喜可賀?

  望著與自己並肩而騎的九叔,高殷的嘴角下意識地抽動了兩下,很想針對山精參軍熱情的連年下降發出一番感慨。但是這種毫無疑問會影響士氣的話,最好還是等到勝利凱旋之後,留到內朝上去說。此時此刻,年輕皇帝也只能對九叔表示讚許而已。「王相能招募到如此人才,值得嘉勉,」高殷努力裝出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接連點頭:

  「此鶴若是真心想要從戎報國,朕現在就可以賞他七品軍號。不過,王相一定要做好甄別,萬不可讓亂民密探藉機混入。」

  「陛下考慮周到,臣自愧不如。」高殷往左邊看了一眼,顯然已經開始計劃返迴路線,「臣定當謹遵教誨,不給『大先生』匪幫任何可乘之機。陛下,說起道路修繕,臣自請率領忠武軍牙兵,現在就去前衛幫忙鋪路——」

  「這倒不必。」高殷搖了搖頭,「牙兵還有別的事情要做。讓他們看好力夫,不要太粗暴,但也不能再有人逃亡。後衛的事情,便有勞王相了。」

  他就這樣結束了話題,把已經顯出不耐煩的高老九匆忙打發走。北風從背後吹來,將緻密的山紋鋼鎧猛地壓向高殷後背,刺骨的寒冷透過胖襖慢慢滲入,並沒有因為他的皇帝身份,而特意地禮敬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