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糯咸鮮的雞蛋煎餅,濃稠溫暖的蘿蔔鹹粥。💢♬ ➅9ⓢ𝓱𝓾Ж.c๏𝓜 👊🎃蘭陵王的下人非常心細,給他準備的都是容易消化的病號飯,但趙棟成吃在嘴裡,卻比最嫩最肥的饢坑烤肉還要美味百倍。他一再告誡自己要細嚼慢咽,一再告誡自己要注意形象,千萬不能驚動外面那個車夫,但是……鴨子毛不管了,再來一塊!
下車以後的事情,趙棟成記得不是很清楚。吃飽喝足以後,人就會變得昏昏沉沉,更不用說身邊還有那麼舒服的火爐,簡直就是在催人入眠。他還待在車廂的時候就合上了眼皮,要不是過溝渠時的猛烈晃動,趙棟成恐怕會一直睡到蘭陵王的行轅,然後被馬弁們喊著號子從車上給抬下來。
真要是出了這種事,那之前的一切偽裝就成了無用功,全宏賜堡都會把他當成笑話看。幸運的是,趙棟成依靠狠咬手背的方法勉強撐到了下車,直到進客房為止,快要軟成爛泥的雙腳也沒有倒下。
他拒絕了幫忙寬衣的馬弁,那件胖襖到處都是屎尿污漬,早就成了虱子與跳蚤的殺戮戰場,能不禍害別人就儘量不禍害;他拒絕了下人送來的臉盆,堅持自己動手清理滿臉黑灰,而不是像個富家衙內似的事事讓別人伺候——等等,真的拒絕成功了麼?好像最後還是沒有拗過?記不清了,實在是太瞌睡,什麼都記不清了……
總而言之,趙棟成儘可能地憑藉自身力量爬上木板床,然後就像死過去一樣悶頭睡到了大天亮。兩個月來頭一次,他沒有在卯時之前準時起床,要不是響聲大作的飢餓胃腸,趙棟成恐怕會把被窩當成營房,一直賴在裡面住下去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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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願意清醒。清醒就意味著回到現實,意味著要再次面對這個混沌的世道,意味著要再次承受全身上下的酸痛,以及令人窒息的那股酸腐臭氣。趙棟成從棉被底下竄出來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人詢問有沒有多餘熱水,好把從地牢帶回來的這層晦氣趕緊洗掉。
一個紅鼻子白頭髮,看上去超過五十歲的老馬弁攔住了趙棟成,問明情況之後,板著面孔把他領到了前院的一間小屋。沒過多久,澡盆、熱水、白毛巾還有羊肉燒餅就全部送了過來,外加一張雕版印刷的漂亮告身,將趙棟成的頭銜正式改成了「宿衛羽林伍長」。
這個老軍成了伺候趙伍長的臨時僕役,但他對這項工作顯然沒有任何熱情。老馬弁公事公辦地告訴趙棟成,轉編制的相關手續,帳里那個律令主簿都已經幫著辦好了,你只需要在文書上按個指模就成;熱水是廚房提前給你預備的,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他們這些人騰得出空,肯定照殿下的吩咐把你伺候好……
「你到底是什麼人?」趙棟成洗完起身的時候,老馬弁特意向他問道:
「殿下在京師的時候,也沒見對哪個下屬這般關照過。」
趙棟成也正在琢磨這個問題。他暫時只能說,自己願為蘭陵王赴湯蹈火,粉身碎骨在所不辭。是啊,我到底算是什麼人?我到底值不值得被這樣對待?我在地牢待的那五天,真的全是因為冤枉嗎?
他沒有用這些問題打擾綦連猛。筋肉巨漢是個強橫而稱職的長官,但並不是能夠交心的親密朋友。找遍整個朔鎮,勉強和他有著這樣關係的,恐怕也就「黑熊」一人而已。
大年初一的下午,趙棟成來到了婦幼營。阿紅的關心攻勢宛如疾風驟雨,立刻就把他打得潰不成軍舉手告饒。趙棟成他被迫坐進溫暖的穹廬氈帳,嘴裡塞滿軟彈的燉肉,面前堆滿祛寒的丸散,什麼忙都不准幫,什麼活都不准干,除了好好休息,就是好好休息。「糰子熊,你看好他!」阿紅就像先生料理塾生那樣,把「黑熊」訓得連連點頭:
「過年要是不歇息,那還過個什麼年!你們兩個,都把身子給我調理好!」
身子也許很快就能調理好。但心思可就難說了。聽過趙棟成的疑慮之後,黑熊默默地灌下半杯淡黍酒,坦率地盯著趙棟成的眼睛,問道:
「你肯定不想用宗教來解決問題。對不對?」
「祖父重病的時候,祖母沒少求神拜佛。結果……」趙棟成無奈地攤開雙手,心裡更加苦悶了:
「過了幾個月,祖母也跟著去了。從那以後我就啥也不信了,跟個沒頭蒼蠅似的混了幾年大街,比現在還要迷茫。好不容易碰到了大先生,以為總算可以安定下來,誰知道又跑到這裡當了戍邊勇士。唉!」他重重地嘆上一口氣,把自己那個酒碗端起來,咕嘟咕嘟一飲而盡。
「隨波逐流啊。和我倒是很像。」「黑熊」點點頭,然後用巨大的手掌按住酒壺,阻止了趙棟成繼續借酒澆愁的打算:
「你得明白,大部分人一輩子都在隨波逐流,不被命運淹沒,已經算是不錯了。活好當下吧,太久以後的事根本用不著考慮,像我這樣被影淵拋來的異鄉異客,還不都是像這樣熬過來的?」
「倒也是。倒也是……」趙棟成把同一句話重複了兩遍。他不太喜歡這種消極的想法,但他也提不出更好的觀點出來。「殿下要是再有什麼好意,那我就先收著吧。只要在他麾下,遲早有報恩的機會……咦?」
隔著氈幕,他聽到了老馬弁異常焦慮的聲音。這個老軍正在打聽「趙棟成趙伍長」的下落,而且是逢人便問,急的連禮貌都顧不上了。「他是在這邊麼?具體哪間帳篷?」老馬弁把同樣的問題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緊急軍務,勞煩你們也幫忙喊喊,緊急軍務!」
趙棟成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非常抱歉地向「黑熊」道了別。他驀地抓起了自己的佩刀,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氈帳。「一語成讖」這個成語,今天終於落到了他的身上。
興平二年正月初三。長城防線,得勝堡廢墟正南二里。
趙棟成身披編綴緊密的鋼鐵札甲,與全副馬鎧的坐騎共同矗立在獵獵風中。他已經是宿衛羽林的一員,紅白帶袖披風宛如行雲那樣翻騰,蟒紋錐頭鋼槊仿佛劍齒一般凌厲,在精鋼鍛打而成的頭盔兩側,一雙鎏金鈿銀的華麗鳳翅,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帶著主人升空翱翔。
三辰大幡飄揚在他的頭頂。蘭陵郡王指引著他的前進。整整一幢具裝鐵騎排列成刀切一般的四路縱隊,隨時準備在奔馳當中變陣衝鋒,好像滾滾洪流一般撞向——撞向——
撞向濃稠宛如黑霧,血腥堪比屠場的戎狄軍陣。慘白的陽光擠出雲縫,在怪物們高舉的兵刃之上製造出點點閃亮,裊裊余煙從得勝堡殘破的城牆升起,旋又被狂躁的北風迅速吹散。無邊無際的戎狄大軍,仿佛要從面前的原野一直延伸到地平線,成百上千套北冥鋼鎧沾滿血腥,仿佛擁有生命的褐色瘟疫一般蠕動不已……
「太虛之刃等不住了。」趙棟成咽下一口唾沫,努力掩飾住心中的緊張:
「總算帶著他的人魈寵物,還有湊來的北冥裝備來送死了。殿下,這回可得讓他瞧瞧台軍的威風!」
「趙伍長。」蘭陵王高長恭沒有回頭。「我們在王侍中的軍陣當中,是什麼位置?」
「先鋒。沖陣試探敵軍虛實的先鋒。」趙棟成聽著這些詞句流出口腔,一股不祥的預感猛然爬上脊背:
「殿下,你的意思是說——但是,但是我們前幾天幹掉的,可不就是他們的先鋒麼?」
「那些衣甲不全的烏合之眾,可能只是打前站的尖兵而已。」蘭陵王淡淡地說著,右手悄然扶上刀柄:
「做好準備吧,趙伍長。做好準備吧,諸位同袍!太虛之刃的大纛,並不在對面的軍陣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