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震顫(趙棟成)15

  「那什麼,殿殿,殿下!」

  監禁卒曹達。✌♖ 6❾𝕊нⓤχ.ⓒ𝓞𝓜 ✌🐟這位被所有人都遺忘的小角色,居然大著膽子從陰影當中竄了出來。他可能是覺得自己擁有軍籍,能在禮節方面跟趙棟成一樣享有的特權,居然也學著斥候伍長的模樣只作揖不下跪,站在蘭陵王面前戰戰兢兢地問道:

  「殿下,小人無禮,罪罪,罪該萬死。小人想問一下,王侍中他老人家可有手令交代?要是沒有手令,大府那邊要是催問起來,小人怕是沒法交——」

  「放肆!」趙棟成飛也似衝上前去,一記正拳把這傢伙直接放倒。他幾乎用光了意志力,這才忍住沒把鐵釘加進指縫,不然一下就能要了這雜種的性命。「竟敢質問欽差,好大的膽子!」

  曹達像只死狗似地側躺在過道上,雙手雙腳止不住地抽動。一個被吵醒的犯人在囚牢當中嗚咽出聲,不知道是喜極而泣,還是因為純粹的恐懼。高長恭環視左右,仔細打量了一番骯髒地牢,眉宇之間現出淡淡的不悅。「如此藏污納垢之所,倒也少見。」他輕輕地搖搖頭,將視線再次投向趙棟成,責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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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等腌臢小人,全然不需理會。關鍵時刻,切莫節外生枝。」

  「喏。」

  趙棟成回答的非常順從。他知道,一旦高長恭用上這種語氣,那就意味著正式的訓話,自己必須凝神聆聽,而且一字不差地記到心裡去。蘭陵王是個能對兵卒和顏悅色的人,對他也的確格外關照,但要是仗著這份關照肆無忌憚行事,那就真的連曹雜種都不如了。在一大群人瞪眼看著的情況下,只有比平常加倍努力地注意禮數,才是正確的應對方式。

  「殿下教誨,屬下知曉。」趙棟成很自然地屈膝伏身,照著平民拜見郡王的規矩空首行禮:

  「屬下另有一事相求。在轉編制之前,屬下想向綦連隊主、黑……弗雷德里希隊主還有夏管營當面致謝,然後再跟斥候隊的弟兄告個別。屬下一定不會吃酒誤事,也不會到亂七八糟的地方再惹麻煩,還請殿下恩准!」

  「准,當然准,起來吧。」高長恭咧嘴笑笑,已經換上了平常的輕鬆語調。「孤知道你很重義氣。孤也非常欣賞你對朋友的忠誠。還有,黑熊夫婦就是黑熊夫婦,不用說的那么正式。那就放你三天假,大年初四再歸隊。夠不夠用?」

  「屬下,感恩不盡!」

  趙棟成吼得是氣壯山河,嚇得樓梯拐角那幾個獄卒,腳底抹油沿著原路又竄了回去。新年焰火的高潮恰在此時來臨,無數掛鞭炮仿佛約好似地同時炸響,用這轟轟烈烈的音樂盛宴,將透牆而入的那股寒冷一掃而光。

  興平二年的大年初一,趙棟成過的宛如夢幻。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清澈的藍白天空,伸出手臂,感受到的是空氣的自然流動,無論走進哪間房屋,迎面而來都是仿佛母親一樣的溫暖炭火……他不再需要自己跟自己說話,好讓神智不被四周的沉默吞沒,他更不需要時時刻刻揉搓手指,近乎徒勞地阻止凍瘡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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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地牢的時候,趙棟成以為自己沒有任何改變,只不過是在不該待的地方一個人待了幾天。但在重獲自由之後,他立刻發現之前實在是錯的離譜。乾淨的飲食,舒適的床鋪,熱情的友人,我居然把這一切視作理所當然?大先生在上,趙棟成,你到底是個多自大的人啊?

  趙棟成對自己充滿了責備。當然了,他儘管在心裡這樣想,但是當著外人的面,仍然還要裝出一副正氣凌然的模樣。「斥候英雄」,這個曾經令他飄飄欲仙的稱號,此刻已經變得比繭殼還要纏人,就算是想脫也脫不掉。

  為了這個名頭,趙棟成付出了大量無謂勞動。走出冰冷地牢的時候,他儘管全身上下沾滿污穢,幾天沒梳的髮髻亂的像個雞窩,卻硬是昂首挺胸從獄卒群中撞了出去,比凱旋而歸的將軍還要趾高氣昂;初一下午返回斥候隊,他更是當著眾多弟兄的面大吹法螺,表示區區五天根本不在話下,要是能有一個月的時間,整所監獄都被被他從頭到腳翻過來……

  獄卒們被趙棟成和眾多甲士的氣勢嚇得兩股戰戰,退到牆根連個響屁都不敢放。斥候隊那些平常一同喝酒賭錢的弟兄,對新伍長的大話是隨聲附和外帶交口稱讚,在隨後的吹水當中又把振武軍的黑牢顛倒了兩三次,贏得了嘴皮上的全面勝利。由此而來的虛榮感,多少填補了趙棟成心中的空洞,但他藏在牛皮後面的那些真實情況,仍然像扎進肉里的倒刺一樣,不知何時便會令舊傷隱隱作痛。

  初一凌晨,當趙棟成走出牢門,來到屋外的呼嘯風雪之後,他曾經拍著胸脯保證自己全無問題,堅持要求在蘭陵王的身邊騎馬隨侍。但是高長恭看看趙棟成不斷哆嗦的青腫嘴唇,立刻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把這位「堅忍不拔」的伍長,強行送上了事先準備好的雙輪馬車。

  「出南監的第一天絕不能忙碌,這是規矩。」蘭陵王故意說的很大聲,在其他牙兵面前給趙棟成留足了面子:

  「把這份力氣先記下來!回頭打戎狄,再交給孤用!」

  那是輛非常暖和的車子。外面蒙著氈簾,裡面封著棉墊,兩個銀質手爐用黃銅架子牢牢固定好,就像太陽一樣溫暖明亮。趙棟成帶著尊嚴上了馬車,進車廂之前還不忘向蘭陵郡王抱拳行禮,但他的雙手剛剛接觸到軟墊,苦心營造的硬漢形象立刻就崩潰得無影無蹤。

  他猛地扎進座墊,在那團又軟又暖的毛皮上面蜷縮起身體,仿佛一個嬰兒再度回到了子宮;他貪婪地呼吸著熱辣的薰香,活像拉風箱一樣驅走肺葉深處的冰寒。當車輪開始轉動,整輛馬車在冰雪地上顛簸起伏的時候,趙棟成同時也循著味道找到了雙層食盒,活像餓狼一樣把這件仿古漆器一把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