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寂來到地宮第七層時,發現了這座黑暗大殿的些許不同。
這裡是羅網地宮的最深處,終年不見天日,黑暗濃得化不開。
大殿由萬年玄陰岩鑿建而成,四壁粗糙冰冷,無燈無火。
以往殿中無多餘陳設,只有殿內深處的高台之上有一座寒石主座,獨立於殿中,只屬於羅網首領一人。
可今日李寂踏入大殿,他察覺到了些許異樣。
四壁依舊是萬年玄陰岩,冰冷無光,可在東、西、南三側,卻各升起了一張寒石副座。
雖然依舊在高台主座之下,卻似乎彰顯出了什麼。
羅網向來只有冰冷的規則,所有人都只能在那位羅網首領面前跪下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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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天字一等,也只能站著罷了。
而這三張寒石副座,卻能在那位面前坐著對話,這已然說明了很多。
李寂抬頭看向主座,一具高大的黑影端坐其上,正是羅網首領。
他周身氣息淵深不見底,只是稍微靠近,便能感受其散發的萬鈞重壓,他身上沒有半分活人氣息,整個人似乎與這座黑暗大殿融為一片,淡漠、冰冷、無喜無悲,所有妄圖窺視他的人,心中都會莫名的升起一股恐懼。
李寂曾以觀心禁咒凝視過這位,知道其如淵如獄的外表下,是一片無邊際的汪洋血海。
只看了一眼,李寂便移開了目光。
他發現。
東側的副座上,已經坐了一人。
其石座上有著提示,李寂瞬間明悟。
這位便是誅諜司主了。
那人一身紫黑長袍裹身,兜帽深垂,遮去全部面容,只露出一截枯瘦冷硬的下頜以及長長的白須。
觀察片刻後,李寂緩步走向西側空置的石座,靜靜落座。
南側的石座上,暫時還是空著。
羅網首領沒有發話,李寂便靜靜的等著。
不過他也沒有閒著,他暗中催動觀心禁咒,凝神往對面的誅碟司主望去。
觀心禁咒不拆遮掩,只以他為視角,照見人心深處本源。
李寂眼前的視線驟然扭曲,東側石座上的身影徹底崩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身形大如象的九尾妖狐。
其狐軀長毛垂髫,皮膚鬆弛,九條巨尾橫鋪在身後。
駭人之處在於那張狐臉,無鼻、無口,平滑的狐面上,密密麻麻叢生著成百上千,大小不一的眼睛和耳朵。
李寂從未見過耳朵長在眼皮之下是什麼畫面,如今倒是見識過了。
那成百上千隻眼睛齊齊轉動,大小不一的耳朵攪拌在其中,極為詭譎與噁心。
而在這時,狐臉上的眼睛似乎有所察覺,開始紛紛轉向李寂這邊。
李寂不動聲色地撤去了觀心禁咒,與那位誅諜司主對視了一眼。
誅諜司主朝著他微微地點了一下頭,李寂同樣微微頷首,隨後兩人同時移開了目光。
只是李寂不知道的是,剛才看向他時,誅諜司主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異色。
誅諜司主,其真實身份乃是齊國宗室,戰國四公子之一,孟嘗君田文。
他是庶子出身,不得其父喜愛,年少時曾言:命在天不在戶,終得其父器重,授其爵。
待年長,麾下養三千門客,賢明遠播,有權貴請齊王立其為太子,不得。
後輾轉秦、齊、魏三國,入朝為相。
待年老時,返回齊國,終因齊王猜忌難得善終,於十三年前,在羅網幫助下,布下假死奇局脫身。
如今說來,他已有八十九歲。
而他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加入的羅網,是在齊國養食客時,還是在秦魏兩國為相時,這個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沒有人想到,這位曾經攪動多國風雲的戰國四公子,如今蟄伏黑暗為羅網執掌七國情報。
一刻鐘後,沉穩而厚重的腳步聲自黑暗中傳來。
這位姍姍來遲的,便是殺台掌座。
他同樣一身寬大黑袍,遮住身形不露分毫容顏,只是面上戴著一張素陶饕餮半面。
李寂心念一動,再次催動觀心禁咒,看向此人。
隨後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尊身著華貴袍服、巍峨如小山的巨大屍體。
與其說是屍體,或許用殭屍來形容更合適。
殭屍身著秦國侯爵禮服,紫緞袍身鑲繡金邊雲紋,寬袖搏帶,戴侯爵金冠,珠玉瓔珞垂落,雍容尊貴非常。
可是華袍之下的身軀卻是一具僵死身軀,皮肉枯槁灰敗,緊緊貼在嶙峋的骨頭上,膚色黑色中泛青,關節僵硬筆直,周身散發著冷冽的黑色屍氣,腳下流淌著濃郁的紅色鮮血。
只見他大步踏入大殿,落座南側副座。
此人真實身份乃是秦國相國、如今秦王嬴政亞父、文信侯呂不韋。
他曾以商賈之身謀定秦國社稷,扶嬴政之父嬴異人登上王位。
如今秦王嬴政年僅十四,即位不足一年,他獨攬秦國軍政大權,把持朝堂,是如今七國中最強秦國的真正掌權者。
誰又能想到,他同時身兼羅網殺台掌座,制定諸多暗殺任務,雙手染滿血腥,權與殺皆登極致。
四張石座,四人齊聚,大殿一時死寂無聲。
孟嘗君蒼老沙啞的聲音,率先打破安靜:
「老怪物,上一任暗刑台主,被你弄去哪了?」
「被我幹掉了。」
黑暗中,羅網首領的聲音冰冷淡漠,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只是隨手捏死了一隻螞蟻。
呂不韋聞言面色平靜,望向高台上的那道身影道:
「真是可怕啊,不會我們倆哪一天,也會被你無聲無息幹掉吧?」
「不會。」
羅網首領的聲音淡漠至極,字字如冰:「你們暫時還有價值。」
黑暗中,呂不韋和孟嘗君聞言,都淡淡地輕笑一聲。
他們都沒有生氣,因為他們知道,被高台上那個老怪物承認還有價值,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話音落下,羅網首領漠然開口:「議會開始。」
「斷水,即日起,正式接任暗刑台主,執掌羅網刑罰。」
隨後羅網首領目光掃過下方南側與東側的兩道身影,冰冷無溫道:
「你們二人可有什麼異議?」
呂不韋慢悠悠地問道:「反對會怎麼樣?」
「反對的話,幹掉就好了,死人是不會反對的。」
羅網首領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好像就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