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千里之行
赫敏覺得自己像是剛從溺水中掙紮上岸。
門內,哈利的歡笑聲和羅恩誇張的感嘆還在繼續。
他們正在構築一個「英雄凱旋」的童話,而赫敏耳中,一切都是虛假的。
剛走入校醫院外的門廊,一群學生便如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圍了上來。
「赫敏!你剛才在裡面對吧?哈利醒了沒?」
西莫·斐尼甘急切地問道,他的頭髮還帶著一撮可疑的焦黑,顯然是剛才在庭院裡慶祝過頭了。
「他真的直面了黑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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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文克勞的秋·張也站在人群邊緣,眼中帶著一絲後怕與好奇,「我聽高年級的人說,昨晚地下教室那邊的尖叫聲連塔樓都能聽見。
「那是真的,夥計們!」
納威·隆巴頓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他紅著臉,胸脯挺得老高,儘管腿還在微微打戰,但聲音卻從未如此洪亮,「哈利保護了魔法石!我和羅恩也————我們也盡了一份力!」
「喔——!」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嘆。
赫敏看著納威。
昨晚那個瑟瑟發抖、最後被盧西安評價為「魯莽」的男孩,此刻正沉浸在一種名為」
自我實現」的幻覺中。
他堅信是自己的勇氣做到了一切,堅信那道在關鍵時刻亮起的螢光咒是他潛力的爆發。
「赫敏,你說句話呀!」
迪安·托馬斯推了推她,「哈利是怎麼打敗他的?是用極其深奧的魔咒嗎?還是某種古老的白魔法?」
赫敏深吸一口氣,那些被盧西安強行塞進腦海的真相呼之欲出。
她很想大聲告訴他們:
沒有什麼勢均力敵的決鬥,哈利只是劇本里的一個角色;
奇洛是魂飛魄散;
而那塊魔法石,此時正躺在拉文克勞塔樓某個一年級新生的口袋裡。
但當她看到迪安眼裡的崇拜,看到納威那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尊,看到秋·張臉上那抹對「正義終將戰勝邪惡」的篤定——
她退縮了。
「就像哈利說的那樣,」
赫敏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那是愛的力量。
邪惡無法觸碰哈利,因為他身上有他母親留下的護符。
鄧布利多校長最後及時趕到,摧毀了石頭,救了所有人。」
這套說辭完美契合了《霍格沃茨:一段校史》中那些歌頌光明的章節,也安撫了騷動的人群。
「果然如此!」
「鄧布利多萬歲!」
學生們心滿意足地散去了,他們急著去禮堂、去魁地奇球場、去每一個角落傳播這個令人熱血沸騰的消息。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這個故事會被不斷加碼,哈利會變成單手格殺巨龍的戰神,而鄧布利多則是那個在最後關頭踏碎黑暗的聖徒。
赫敏獨自穿過喧鬧的門廳。
她看到德拉科·馬爾福陰沉著臉站在陰影里,手裡攥著一封家信,眼神中透著嫉妒的扭曲;
她看到費爾奇正忙著指揮小精靈清理紫色粉末,每當有學生靠近,他就用嘶啞的嗓子喊著「這只是失控的魔法煙霧」。
虛假。
回到格蘭芬多塔樓,赫敏沒有理會任何人的招呼,她鑽進自己的床鋪,拉上了床帷。
她的身體極度疲憊,於是她閉上眼,枕下的加隆微微發燙。
「還沒看夠嗎,赫敏?」
那個聲音再次在意識的荒原中響起。
意識再次沉墜。
這一次,赫敏發現自己正懸浮在禁林的上空,就像一隻俯瞰大地的飛鳥。
夕陽已經沉入地平線,原本寧靜的林海在這一刻顯得猙獰恐怖。
她看到阿不思·鄧布利多正站在那片被紫色斑點污染的空地中央。
但這不再是禮堂里那個慈祥、甚至有些老態龍鐘的校長。
他的長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而在他面前,那個灰色斗篷人正以一種非人的姿態扭動著。
「這就是————昨晚真實的戰場?」赫敏顫聲問道。
「這才是真正的最後關頭」。」
盧西安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他不知何時坐在一片懸浮的枯葉上,手裡拿著一疊羊皮紙,正百無聊賴地折著。
「看仔細了,格蘭傑。你的校長在面對無法理解的事物時,是多麼的決絕」。
「」
場景如同電影快進般閃過,但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
赫敏看到鄧布利多揮動魔杖,那種力量感讓赫敏感到窒息,那不是什麼「愛」,那是純粹的、絕對的暴力,是權杖對反抗者的碾壓。
而那個灰色斗篷人,他每一次結印,周圍的魔力規則就會重寫。
赫敏驚恐地發現,那些被鄧布利多召喚出來的藤蔓和石巨人在靠近斗篷人時,其構成竟然在顯現出來,然後被紫色的魔力強行抹除。
「他在————改寫世界?」赫敏瞪大了眼睛。
「不,他在「定義」錯誤。」
盧西安彈開手中的紙鶴,紙鶴在空中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下方的紫色迷霧中,」對他來說,鄧布利多的魔法已經是另一個體系。」
畫面中,戰鬥進入了白熱化。
而斗篷人最後的自爆,在夢境中顯得更加恐怖。
赫敏看到無數扭曲的靈魂碎片從斗篷下衝出,它們尖叫著、啃食著周圍的一切。
即使是鄧布利多,也在那一瞬間露出退縮之意。
「那個斗篷人————他死了嗎?」赫敏問。
「死?」盧西安輕笑一聲,「如果用奧術來定義,死」只是換了一種存在形式。他留下了一顆種子,一顆鄧布利多無論如何也拔不掉的刺。」
畫面定格在鄧布利多撿起那枚符文碎片的瞬間。
老人的手在顫抖。
在那雙深邃的藍眼睛裡,赫敏看到的不是勝利的喜悅,而是沉默。
「現在,你明白了嗎?」
「鄧布利多知道。
他知道那個斗篷人只是個先鋒。他知道在這座城堡、在他自以為掌控全局的校園裡,已經混入了他無法處理的東西。」
盧西安走到赫敏面前,眸子直視著她的靈魂。
赫敏踉蹌著後退,她不由得回想起鄧布利多在禮堂里那個僵硬的微笑。
「所以我也是————謊言的一部分?」
「你曾經是。」
盧西安張開手,周圍的場景化作無數旋轉的碎片,每一片都映射著霍格沃茨的一個側面。
「但從你吃下那顆糖,從你選擇不入局的那一刻起,你就成了這個劇本外的旁觀者。
「」
「赫敏·格蘭傑,恭喜你,你由於太過聰明,終於把自己弄丟了。」
「丟在了這片名為「真實」的荒原里。」
「赫敏!赫敏!醒醒!」
一陣劇烈的搖晃將赫敏從夢境中拽了回來。
她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紅地毯上。
由於剛才的夢中的滾動,她的書包掉在地上,幾本參考書散落開來。
「噢,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了!」
帕瓦蒂一臉擔憂地看著她,「你剛才在睡覺時一直在發抖,嘴裡還念叨著什麼紫色」、種子」之類的胡話。」
「我————我睡著了?」赫敏撐起身體,感覺全身的關節都在酸痛。
「你肯定累壞了。」
帕德瑪也站在一邊,她剛才順路過來送東西,「大家都去禮堂了,年終晚宴快開始了!今年居然是赫奇帕奇要拿學院杯了,真掃興。」
赫敏站起身,整理著自己的頭髮。
晚宴。
當她走進禮堂時,那裡的氣氛已經達到了沸點。
赫奇帕奇的長桌旁掛滿了黃色的裝飾,小獾正得意洋洋地炫耀。
赫敏在格蘭芬多長桌坐下,哈利和羅恩已經坐在那裡了。
哈利的手上還纏著繃帶,但他笑得很燦爛,正繪聲繪色地向喬治描述奇洛被燒焦時的樣子。
「那是他罪有應得!」羅恩大聲喊道,往嘴裡塞了一大塊雞腿。
赫敏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空的金盤子。
這位老校長的臉色依然有些疲憊,但他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安心的、和藹的微笑。
「又是一年過去了。」
鄧布利多的聲音在禮堂上空迴蕩,「在盡情享受這些美味佳肴之前,我必須占用大家一點時間。」
「首先,我必須遺憾地宣布,奇洛教授因為個人健康原因,已經離開了霍格沃茨。
我們將會在下個學期迎來一位新的黑魔法防禦術教師。」
禮堂里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但很快就平息了。
畢竟,沒有人真的喜歡那個結結巴巴、身上總帶著大蒜味的教授。
赫敏坐在桌前看著這一幕。
「個人健康原因」。
在更深處的真相里,他是被當作了培養救世主殺戮果斷的祭品。
鄧布利多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將一條人命、一場驚天的陰謀,徹底粉飾。
「其次————」鄧布利多頓了頓,目光掃過格蘭芬多的長桌,最後落在了羅恩和納威的身上。
「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情。在地下室的深處,幾個年輕的學生展現出了常人難以企及的勇氣、智慧和犧牲精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鄧布利多開始加分。
羅恩因為「霍格沃茨許多年來最出色的一盤西洋棋」獲得了五十分。
赫敏聽到這句話,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緊了拳頭。那不是最出色的棋局,那是一場預謀好的犧牲測試。
納威因為「在絕境中展現出的冷靜和對同伴的守護」獲得了五十分。
納威聽到自己的名字,激動得滿臉通紅,他的眼裡閃爍著淚光,仿佛所有的委屈和怯懦在這一刻都被神聖的光輝洗滌了。
最後,是哈利·波特的一百分。
格蘭芬多的分數反超了赫奇帕奇,禮堂里的裝飾從黃色變成了鮮艷的紅色和金色。
格蘭芬多的長桌爆發出了掀翻屋頂的歡呼聲。
韋斯萊雙胞胎把帽子拋向了半空,但是沒有一個其他學院的人歡呼,甚至連拉文克勞也沒有。
但是,正義戰勝了邪惡,勇氣得到了嘉獎,救世主的光環更加耀眼,一切都在鄧布利多的劇本里完美落幕。
「這太棒了!我們贏了!」帕瓦蒂搖晃著赫敏的肩膀,尖叫著。
但赫敏卻覺得這歡呼聲無比刺耳。
她轉過頭,隔著狂歡的人群,看向拉文克勞的長桌。
盧西安坐在那裡。
他手裡端著一杯南瓜汁,正靜靜地看著坐在主位上、享受著全場崇拜的鄧布利多。
然後,盧西安舉起杯子,對著鄧布利多的方向,遙遙地、輕輕地敬了一下。
那是一個充滿諷刺的舉杯。
你贏得了孩子們的歡呼,阿不思。
但我拿走了你的奇蹟。
鄧布利多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盧西安的身上。
在那一瞬間,赫敏似乎看到這位本世紀最偉大的白巫師,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鄧布利多那雙能夠看透人心的眼睛,在面對那個少年時,第一次流露出了無法掌控的深沉疑慮。
晚宴在喧鬧中結束。
學生們拖著沉甸甸的肚子返回宿舍,準備迎接第二天的霍格沃茨特快列車。
當晚夜深人靜時,霍格沃茨城堡陷入了沉睡。
只有禁林邊緣的那片紫斑,依然在月光下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幾隻誤入光芒的飛蛾,在觸碰到那層紫色的瞬間,無聲無息地湮滅成了虛無。
風暴並沒有結束。
它只是藏在了這片盛大的狂歡之下,等待著下一次,將這個虛假的世界徹底撕裂。
在這漫長的一夜,有人抱著榮譽沉睡,有人抱著秘密謀劃。
而赫敏·格蘭傑,把那枚加隆緊緊貼在胸口,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在天色泛起魚肚白的前一刻,她一直輾轉。
直到這一刻,她再也忍不住,然後翻身下床,躡手躡腳地走到自己的書箱旁,在最底層翻找起來。
她抽出了盧西安給她的《鍊金術與本源重塑》。
她再次專注的研究起來。
盧西安告訴她奧術,鄧布利多展示魔法。
如果這是一場戰爭,那麼戰場的核心,就是對世界規則的「解釋權」。
她要拿到自己的武器。
她知道,這只是九九八十一難的,第一難。
而備戰,從此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