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普賢每次回去之後,氣色都比前一日更好,臉色紅潤,眉眼間那股鬱氣散得乾乾淨淨。
天王寺里的丫鬟婆子只當是西門慶的方子靈驗,誰也沒有多想。
約定比武的前一天晚上,蕭普賢問西門慶:「你打算贏還是輸?」
西門慶回頭看她,笑道:「王妃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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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普賢想了想,說:「你若贏了,耶律輝不會讓你活著出燕京。你若輸了,大宋使團的面子便丟了一半。最好的法子,是平局。」
西門慶說:「平局很難。賀重寶那個人,輸了不認,平了他也不會認。」
蕭普賢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動作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親近。
「那就輸。輸一場,讓耶律輝以為大宋武官不過如此。回去的路上,反倒安全。」
燕京城北校場,天還沒亮透,四周便已擠得水泄不通。
契丹貴族騎著高頭大馬占了最好的位置,漢人百姓和渤海商販踮著腳往裡頭張望。
校場正中用白灰畫了個大圈,圈外立著兩排遼國鐵甲武士。
北面彩棚里,耶律輝端坐正中,歐陽侍郎和幾位重臣陪侍左右。
南面彩棚里,林如海坐在首位,武松、石寶、韓世忠、劉錡四人站在身後。
三通鼓響。
賀重寶策馬入場,翻身下來,將那柄三尖兩刃刀往地上一插,朝西門慶這邊抱了抱拳。
「西門副使,今日我不用兵器,你也不許用兵器。咱們赤手空拳打一場,誰躺下算誰輸!」
西門慶脫了外袍遞給石寶,大步走進圈中,也抱了抱拳。
「賀統軍痛快。請。」
他早已打定主意,這一場必須輸。
可輸得太快太假,耶律輝一眼就能看穿。
到時候不光自己這條命懸,整個使團都別想活著出燕京。
得輸得真,輸得讓耶律輝覺得大宋武官不過如此,又不能讓賀重寶起疑。
賀重寶率先出手,一記直拳直取面門。
拳風呼嘯,果然勢大力沉。
西門慶側身避開,反手格擋,兩人臂膀撞在一處,發出沉悶的肉響。
賀重寶連出七八拳,拳拳往要害招呼,西門慶左躲右閃,腳下凌波微步全力施展,每次都堪堪避過。
場邊遼國百姓看得目不轉睛,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賀重寶越打越心驚。
上次在校場上他輸得窩囊,只當是中了奸計,今日一交手才知道這南人武官手上的功夫半點不假。
自己全力猛攻十幾招,竟連對方的衣角都沾不到。
西門慶瞅准空隙,忽然反攻。
一記劈拳擦著賀重寶的耳廓掠過,拳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賀重寶驚出一身冷汗,再不敢托大,雙拳護住面門,腳下步步後退。
兩人你來我往又鬥了三四十合,不分勝負。
場邊鴉雀無聲,連耶律輝都坐直了身子。
西門慶知道火候到了。
他故意賣了個破綻,左肩往前一送,賀重寶果然中計,一記重拳砸在他肩窩上。
西門慶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四五步,腳下故意一滑,整個人往後仰倒。
賀重寶搶上前去,一把按住他的胸口,吼道:「服不服?」
西門慶躺在地上,喘了幾口粗氣,抬起手來拱了拱。
「賀統軍好拳法,在下服了。」
滿場靜了一瞬,隨即遼國群臣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耶律輝靠在椅背上,臉上的陰沉終於散了幾分,嘴角微微翹起。
賀重寶鬆開手,把西門慶從地上拉起來,倒也有些佩服地點了點頭。
「你比我想的能打。下次再來,我還跟你打。」
西門慶拍著身上的灰土,苦笑道:「下次賀統軍下手輕些。」
他轉身往彩棚走時,後背已經濕透了。
打假拳比真打累十倍,這活兒干一次就夠了。
石寶遞過外袍,低聲問:「樓主,沒事吧?」
「沒事。吩咐下去,收拾行裝,明日一早啟程。」
當天下午,林如海進宮向耶律輝辭行。
延和殿中,耶律輝坐在龍椅上,神色比前幾日緩和了不少,語氣卻還是淡淡的。
「林侍郎遠道而來,朕本該多留幾日。只是事務太多,朕脫不開身。這封回禮,煩請林侍郎帶與南朝天子。」
內侍捧上一個錦盒,裡頭是一對白玉璧和幾匹遼國貢緞。
林如海雙手接過,行禮謝恩。
耶律輝擺了擺手:「回去告訴你們官家,澶淵之盟已逾百年,朕願兩國永結盟好。」
林如海道:「下官定當如實稟報。」
當晚,使團在會同館早早歇下。
西門慶這半個月來頭一回睡了個囫圇覺,沒有夜行,沒有雙修,沒有算計,一覺到天亮。
次日清晨,使團出燕京南門。
歐陽侍郎親自送到十里長亭,拱手道:「林侍郎、西門副使,一路保重。來年正旦,咱們再會。」
林如海還禮謝過,翻身上馬。
一行人沿著官道向南,浩浩蕩蕩往涿州方向行去。
一路上太平無事。
沿途驛站都得了遼國禮部的公文,迎接周到,挑不出半點毛病。
西門慶騎在馬上,反而覺得不對勁。
他低聲對石寶說:「耶律輝輸了兩場比試,若是尋常君主,早就派人半路截殺了。他不但不殺,還這麼客氣,只有一個解釋。」
石寶問:「什麼解釋?」
「東線金人把他逼得太緊,他不想在這個時候跟大宋翻臉。我們活著回去,比死在燕京更有價值。」
石寶點頭:「那倒是好事。」
西門慶卻沒有鬆口氣。
他回頭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燕京城牆,心中想的是另一樁事。
涿州。
進城時,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城頭上兵甲林立。
林如海讓人上前通報,等了半天,只等來一個副將從城樓上探出頭來。
「郭將軍軍務繁忙,不便出城相迎!請林侍郎繞城而過,驛館已備在城南十里!」
林如海臉色微沉,卻也沒說什麼,讓人調轉馬頭繞過城池。
西門慶騎在馬上,望著城頭那面「郭」字大旗,嘴角微微一翹。
郭藥師這人,真有意思。
前幾日還跪在自己面前口稱樓主,今日便連城門都不開,避嫌避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