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福侍郎這話說得不客氣,明擺著是諷刺大宋武力不濟。
林如海面色不變,只是淡淡道:「使團又不是打仗,帶些沒有腦子的匹夫幹嘛?本官奉大宋天子之命,來賀貴國正旦,難道貴國不歡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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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福侍郎哼了一聲,正要再說,西門慶已經看懂了林如海的眼色,回頭朝石寶點了點頭。
石寶從隊伍里走出來,朝金福侍郎拱了拱手,說:「這位大人,在下是使團護衛統領。聽聞遼國武士驍勇,在下不才,想討教幾招,也算是兩國武士切磋切磋。」
金福侍郎上下打量了石寶一眼,並沒放在心上,隨口叫了身後一個親兵出來。
那親兵是遼國軍中挑出來的壯漢,身量比石寶高出半個頭,雙臂粗壯如椽,走到場中便擺了個摔跤的架勢。
石寶也不拔刀,只將外袍一脫,露出精瘦的臂膀。
那遼兵撲上來便抓石寶的腰帶,石寶側身一讓,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帶,那遼兵整個人便失了重心,往前踉蹌兩步摔在地上。
他爬起來惱羞成怒,再次撲上來。
石寶這次不躲了,迎上去左手一撥,右手一掌拍在他胸口。
那遼兵悶哼一聲,連退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金福侍郎臉上的倨傲僵住了。
石寶朝他拱了拱手,說:「承讓。」
金福侍郎臉色變了幾變,終究沒敢再說什麼,灰溜溜地讓人扶起那個遼兵,帶著使團往霸州城走。
一路上,金福侍郎不再多話,只悶頭帶路。
西門慶騎在馬上,一邊走一邊打量沿途的地形。
霸州是遼國南境重鎮,城高池深,城外有護城河,河外還有兩道鹿角。
城牆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樓,箭樓上旗號鮮明,守卒往來巡邏。
西門慶暗暗記下這些細節,又留意到城外的糧道和驛路走向。
他此行的任務之一,便是摸清遼國南邊的布防。
進了霸州城,康里安定親自在留守司衙門設宴款待。
此人四十出頭,身形高大,面容方正,舉止間自有一種貴族氣度,不像金福侍郎那般輕浮。
他見了林如海,先行了賓主之禮,又問候了大宋天子安好,言辭得體,禮數周全。
西門慶在旁邊觀察,覺得此人雖然帶兵守邊,卻沒有多少將領的銳氣,倒更像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
宴席上,康里安定頻頻敬酒,說了些遼宋兩國交好的場面話。
林如海客氣應對,既不卑不亢,也不失使臣體面。
酒過三巡,康里安定說:「林侍郎遠來辛苦,今晚便在霸州歇息一夜,明日再往燕京去。我已派人快馬去燕京稟報,國主會派專人來接。」
林如海謝過,又說使團想在霸州城裡隨便走走,看看風土人情。
康里安定笑道:「自然可以。霸州雖比不上燕京繁華,倒也有幾處值得一看的地方。」
他當即吩咐金福侍郎明日帶使團在城裡轉轉。
當晚,使團在霸州驛館安頓下來。
西門慶讓林如海早些歇息,自己帶著石寶和韓世忠出了驛館,沿著霸州城的主街慢慢走了一圈。
夜裡城門已閉,街上行人稀少,可西門慶還是從沿街的鋪面、巷口的暗哨、巡邏兵卒的換班時辰里看出了不少門道。
他讓韓世忠和石寶分頭去摸清糧倉位置,自己則繞到城牆根下,藉著夜色觀察城牆的高度、厚度和箭樓的分布。
回到驛館已是深夜。
西門慶把石寶和韓世忠叫到房中,將各人看到的情況一一記在紙上,又商議了明日如何進一步打探。
正說著,外頭忽然有人敲門。西門慶開門一看,是林如海身邊的隨從,說林侍郎請都指揮使過去議事。
西門慶到了林如海房中,林如海正坐在燈下看一張手繪的霸州輿圖。
他見西門慶進來,便說:「今日康里安定雖然客氣,可我總覺得他看我們的眼神里有些東西。你是武官,觀察比我細。依你看,這霸州城的守備如何?」
西門慶說:「城防做得紮實,箭樓分布合理,護城河也夠寬。可守將不行。康里安定一看就是貴族出身,沒有打過多少硬仗,真正帶兵的應該是他手下的金福侍郎。」
西門慶與林如海在後堂商議之時,霸州留守司衙門內院的一間密室中,康里安定正與金福、葉清兩位侍郎圍坐案前。
案上攤著一幅與林如海手中截然不同的霸州輿圖,圖上用硃砂標著密密麻麻的暗樁、伏兵和地道。
康里安定端著茶盞,臉上早已沒了白日在宴席上的溫吞客套,一雙細長的眼睛在燈下閃著冷光。
「今日那姓石的護衛統領露了一手,金福,你覺得如何?」康里安定問。
金福侍郎臉上還帶著幾分羞惱,恨聲道:「那廝手上的功夫確實硬。末將那個親兵是從軍中精挑出來的,三招便被放倒,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南朝禁軍里若都是這種好手,倒也不可小覷。」
葉清侍郎卻慢悠悠地說:「金福兄也不用漲他人威風。咱們白日裡給他們看的,大都是假的。他們再厲害,到時候也讓他們有來無回!」
康里安定放下茶盞,說:「葉清說得對。如今我大遼與金國在遼東打得正緊,東京那邊連丟了數座城池。
若是大宋趁此時機從南線進攻,咱們腹背受敵,霸州便是第一道防線。不得不防。」
金福侍郎一拍桌子:「正是!所以葉清兄才出了這個主意,讓咱們裝傻充愣,把假布防透給他們。將來真打起來,他們照著今日看的東西來攻,我們來個瓮中捉鱉豈不快哉!」
葉清侍郎得意地說:「這還不止。康里將軍白日裡對林如海那般客氣,越是客氣,他們越覺得咱們沒有戒備。人一旦覺得對手蠢,自己就會放鬆。他們放鬆了,咱們才好看清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三人又密議了片刻,康里安定忽然問:「那姓林的侍郎我還能看透幾分,讀書人,講禮數。可他身邊那個戴斗笠的武官,你們留意了沒有?」
葉清道:「那人話不多,可眼睛一直在打量四周。此人看上去不簡單。」
康里安定皺眉:「他叫什麼?」
金福道:「名冊上寫的是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西門慶,說是蔡京的門生,半路出家的武官,沒打過什麼硬仗。」
康里安定搖了搖頭:「蔡京的門生,能混到禁軍四廂都指揮使?蔡京那老狐狸手下哪有草包。你們盯緊他,別讓他到處亂走。」
再說西門慶回到驛館之後,把石寶和韓世忠叫到房中,將今日所見一一記下。
可寫著寫著,他忽然停住了筆。
燭火跳動了一下,他盯著紙上畫的那張霸州城防簡圖,心中浮起一絲說不清的彆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