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說到底,是時樾先挑起來的。
那天他捧著平板湊到我跟前,又扭頭喊他爸:「爸你看!」 平板上是個十幾秒的短視頻,一隻邊牧叼著遙控器遞給輪椅上的主人,主人接的時候,它就乖乖蹲在腳踏邊,腦袋輕輕擱在主人膝蓋上。底下有條評論更短.
「它知道他需要什麼。」
時雲崢就淡淡地掃了一眼,嗯了一聲。
「這狗也太聰明了吧!」 時樾又晃了晃平板。
他還是只嗯了一聲。
時樾看看他爸,又看看我,把平板收了,蔫蔫跑開。
當晚我幫時雲崢換尿袋,他忽然開口:「時樾給你看那個狗的視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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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啊,他沒給我看。」
他沒再追問,可我心裡清楚,時樾早趁他審圖的空檔,偷偷把平板塞給我,壓著嗓子說:「媽媽,你看完自己搜搜這品種,叫邊牧。」
我搜了。
智商排名第一,服從性高,能訓練著幫肢體障礙的人做事 : 撿東西、開關門、拿手機、喊人,練熟了還能察覺主人不對勁,主動報警。就是毛比較長,需要打理,運動量也大。
看完我把搜索記錄刪得乾乾淨淨。
這事我琢磨了好幾天。
滿腦子裡想的全是他。
他每天坐輪椅上審圖,我在屋裡畫圖,中間就隔段棧道。
有時手機掉桌底下,他夠不著;杯子推遠一點點,他夠不著;遙控器掉地上,還是夠不著。毯子滑下去,他彎不了腰,撿不起來;有時候我給他放一個溫熱的熱水袋,熱水袋從腿上掉了,他壓根不知道。
腿早就沒了感覺,等我發現時,他的腿已經涼透了。
這些小事,但凡他喊一聲,我立馬就能過去,可他偏不。
就寧可渴著、凍著,就那麼乾等著。
要是有隻狗能替他撿這些東西,他就不用等,也不用硬憋著不喊我。
他的痙攣說來就來,上一秒還好好的,下一秒兩條腿猛地繃直,整輛輪椅都晃悠。嚴重的時候,上半身也跟著抽,手臂不受控,頭往後仰。
要是輪椅沒鎖死 ,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是沒摔過,還摔過不止一次。
有回我在廚房炒菜,油煙機開得轟轟響,啥也沒聽見。等我出來,就見他側躺在地上,輪椅翻了,右手壓在身子底下,左手撐著地,怎麼都起不來。尿袋被扯脫了,管子斷在接口處,尿液灑了一地。
他臉上沒半點表情,嘴唇卻白得嚇人。
我把他扶回輪椅費了老大勁,他身高一米八幾,一百多斤的骨架,癱軟的身子死沉死沉。我從後面摟著他的胸,膝蓋頂著他的背,一點一點往輪椅上挪,他的腿在地上拖出兩道印子。
之後我在衛生間站了五分鐘,累得直喘,手止不住地抖。
要是有隻狗在他身邊,它能跑過來喊我,不至於讓他躺在自己的尿里,也不至於等我偶然撞見。
還有更要命的事,
AD,自主神經反射亢進。
這是他的命門。
也是我的命門。
導尿管堵了、膀胱脹滿、便秘了,哪怕只是衣服褶皺硌到他沒知覺的地方,任何一個小刺激,都能觸發這個。
血壓能從正常飆到兩百多,頭疼、臉紅、噁心、出汗,嚴重了能中風,能要命。
發作的時候每一秒都在賭。
在賭命。
我在旁邊,三分鐘就能處理好;可我要是不在呢?
發作的時候他是喊不了我的。
痙攣的時候嗓子發不出聲,手也夠不著呼叫按鈕。
就算能喊,萬一我在廚房,油煙機吵著,隔著那段棧道,也未必聽得見。
我需要一個跑得比我快,一個能聞出他不對勁,一個能衝到我跟前叫兩聲的助手。
邊牧能練出來,能察覺他出汗、心率變了、體位突然不對。
我查過,受過訓的輔助犬,能在發作前幾秒就發現。就那幾秒,夠它跑到我跟前了。
那天夜裡我定了兩點和四點的翻身鬧鐘,兩點翻完身,躺床上怎麼都睡不著,盯著天花板胡思亂想。
一個是時樾提過想要弟弟妹妹。
他沒敢當著他爸的面說,是跟我出海坐快艇上學的時候,借著風聲說的,以為我沒聽清,可我聽得清清楚楚。
第二個孩子,我們不是沒想過。
他不說,我也不說。
他這身子我是知道的,沒辦法再自然受孕了。電刺激取的精子擱在瑞士,而且那過程他再也不想經歷;我的身子,宮外孕大出血過,切掉了一側的輸卵管,生時樾的時候也確實大出血過,加上假死用了很多藥物,子宮壁薄,醫生說再懷孕得萬分小心,其實明里暗裡也是告訴我最好別再要了。
想了也白想,這事就此作罷吧。
不能生,那就養一隻吧。
就是想給家裡添點生氣。
邊牧會跑會叫會鬧,會蹭人,不用我定鬧鐘翻身,不用換尿袋,不用擔心它病情惡化。你餵它一口,它就歡天喜地的,它的快樂簡單得很。
我們家,現在太需要這點簡單的快樂了。
隔了幾天的一個傍晚,我跟他提了這事。
他在陽台看海,我搬了把椅子坐他旁邊,手裡攥著手機。
一上午都在搜邊牧幼犬的信息,價格、疫苗、訓練周期、輔助犬認證流程,我全摸清楚了。
「我想養只狗,邊牧。」
他沒回頭:「養狗得遛吧?」
「島上有棧道,夠遛的。」
「毛會掉得到處都是,你打掃起來多累。」 他歇了口氣,還是沒回頭。
「吸塵器能搞定。」
「你現在每天的事已經夠多了,別再給自己添活了。」
「我自己的事,我心裡有數。」
他這才轉頭看我,眼神暗沉,看了幾秒,就倆字:「不准。」
我沒爭辯,把手機揣回口袋,起身去了廚房。
我知道他為啥說,不准。
他不是不喜歡狗,是在替我考慮養完狗以後的日子。
考慮我養完狗,要多彎多少次腰,少睡幾個小時,手上又多了幾道新傷口。他覺得養狗是給我加碼,遛狗、餵食、清理、訓練,他能做到的很少,最後這些活全落我頭上。
他捨不得。
他總覺得自己已經是我的累贅,不想再往我肩膀上再增加任何負擔了。
可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不知道我每次聽見油煙機響,心裡就慌,總在擔心,他在陽台,我聽不見他的動靜,要是這時候發作了怎麼辦?
他不知道上次他摔輪椅後,我做了個噩夢,夢裡我從廚房出來,他趴在地上,管子斷了,人已經沒氣了。
這狗不是我為了自己開心養的,是為了給他保命,是給我增加一個照顧他的助手。
但我明白,他很固執,我也沒打算說一次就放棄。
又過了幾天,有件事讓我又提了這茬。
他的手機從輪椅托盤上滑下去,屏幕朝下摔在地上。他低頭看了眼,左手試著去夠,手臂伸到扶手外面,夠不著;輪椅往前挪了點,他想彎腰,可軀幹沒支撐力,彎到一半身子就往前傾,腰帶勒得他肚子難受,趕緊撐著扶手坐回去,喘了兩口,不再動了。
手機就躺在地上,他就那麼看著。
我在屋裡補方案,沒聽見動靜,他也沒喊我。
大概十五分鐘後我出來,一眼就看見他盯著地上的手機,引流袋裡的尿量,跟我進屋前沒任何變化,他愣是十五分鐘沒喝水。
「手機掉了?咋不喊我?」
「你在忙,我不著急。」 他接過我撿起來的手機,屏幕裂了道紋,還是沒看我。
當晚幫他翻身,我忍不住說:「邊牧能訓練撿東西,手機掉了它能叼回來,杯子推遠了能拱過來,毯子滑了能拽回去。你今天手機掉地上,干坐了十五分鐘,養只邊牧,分分鐘就給你拿回來。」
「沒十五分鐘。」 他閉著眼反駁。
「我看了尿袋的尿量,根本錯不了。」
他沒吭聲。我把被子拉好,掖被角時碰到他的腿,冰涼。
熱水袋不知道啥時候滑到膝蓋彎了,他壓根沒察覺。我把熱水袋捂回他大腿上,又說:「邊牧還能練著喊人,你痙攣了它能來找我,摔了能來找我,就算 AD 發作,它也能聞出來。」
他睜開眼,問:「最後這個AD發作它能聞出來,你從哪看的,靠譜嗎?」
「我查的,輔助犬能訓練識別自主神經反射,出汗、心率變化、體位改變,發作前幾秒它就能察覺。」
他盯著天花板,半晌才說:「好了,先別說了,先睡吧。」
這次,他沒說 「不養」。
又過了幾天,時樾不知道從哪弄了張邊牧幼犬的照片,列印出來貼在冰箱上。
黑白相間的小狗,腦袋歪著,舌頭吐出來,旁邊還貼了張便利貼,是時樾的字:「全世界最聰明的狗」。
時雲崢路過冰箱,停了兩秒,看了眼照片,啥也沒說,推著輪椅走了。
第二天,照片還在。
第三天,照片旁邊多了張時樾畫的畫,丑得很。
一隻狗蹲在輪椅旁,輪椅上坐著個人,人和狗都歪歪扭扭,輪椅就畫了一個輪子,唯獨狗尾巴畫得仔細,翹得老高。
第四天,我在廚房切菜,聽見陽台傳來時雲崢的聲音:「樾樾,你畫的這是啥?」
時樾從客廳喊:「狗啊!」
「哪有狗腿比輪椅還粗的?」
「那你見過真的邊牧嗎?爸,我搜視頻給你看唄 ?」
「不看,趕緊寫作業去。」
時樾跑過廚房門口,沖我做了一個只有我們倆知道的鬼臉。
他故意畫的。
我切番茄,偷偷笑了,可刀偏了點,切到手指,出了血,我沒吱聲,不然這時老闆,又該大驚小怪的了。
大概過了一周,有天下午,他審方案,我在旁邊做民宿的採購清單,他突然開口:「邊牧訓練得多久?」
我頭都沒抬:「基礎服從訓練三到六個月,撿東西、開關門、按呼叫鈴這些輔助技能,八到十二個月,AD 識別得請專門的輔助犬訓練師,周期得更長些。」
他沒說話,過了會兒又問:「時樾會不會對狗毛過敏?」
「你又不過敏,時樾也查過了,不過敏。」
「你都查了?」
「嗯,都查了。」
他看了我一眼,他知道我但凡跟他提這事,就肯定把所有情況都摸透了。
「南歌,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把視線轉回屏幕,叮囑:「那我先說好,第一別讓它上床,導尿管的管子別讓它踩到,第二,輪椅踏板旁也別讓它趴太近,免得被輪子軋到。第三,尿袋那側也離遠點,它萬一嘴欠,咬到管子就麻煩了。還有我痙攣的時候,腿會不受控,別踢到它 ·······」
「我都知道。」我看著他,他很久沒有這麼碎碎念了。
「你倒是什麼都知道,就不知道養完自己會累。」 他嘆了口氣。
我繼續寫清單,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幼犬圍欄、狗糧、牽引繩、訓練響片、輔助犬訓練師聯繫方式。
他瞥見了,沒說話。
一個月後,小狗到了。
是快艇運過來的,裝在航空箱裡,黑白的,三個月大,耳朵還沒完全立起來,鼻子濕乎乎的,一個勁嗅,到了碼頭就開始叫。
時樾從棧道那頭瘋跑過來:「到了到了到了 ·············媽媽,到了!!!!」
我打開箱子,小狗衝出來,一頭撞在時樾腿上,四條腿打滑。時樾蹲下去抱它,它舔他的臉,他笑得仰倒在棧道上,小狗踩在他胸口繼續舔。
時樾開心極了。
時雲崢在陽台,沒下來。
我抱著小狗走到陽台門口,小狗在我懷裡扭來扭去,鼻子到處嗅,聞到他的味道 。
輪椅上的他,混著消毒液、潤膚乳、皮革坐墊,還有尿袋周邊那點淡淡的氣味,小狗鼻子抽了兩下,安靜了一秒,又開始扭。
「抱遠一點。」 他說,有點點抗拒和嫌棄。
我沒理,蹲下來把小狗放地上。
它一著地就撒歡跑,繞著輪椅轉了兩圈,在前輪旁停下,低頭嗅輪轂,嗅著嗅著打了個噴嚏,濕乎乎的唾沫噴在他腳背上。
他的腳,什麼都感覺不到,但他臉上明顯有些黑臉了。
左左從輪椅底下橫著爬出來,舉著鉗子看小狗。
一蟹一狗對峙了三秒,小狗伸爪子去撥左左,左左夾了一下沒夾到,橫著爬走了。小狗追了兩步,被自己後腿絆了個跟頭,鼻子著地摔在棧道上,爬起來甩甩腦袋,又追。
時樾在後面笑得蹲在地上,孩子喜歡的不得了。
時雲崢低頭看著趴在輪椅前的小狗,它不追了,跑回來一屁股坐在腳踏旁,仰頭看他,舌頭吐出來,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他的右腳擱在踏板上,小狗的後背靠著他的腳踝,腳踝沒知覺,可小狗的體溫,正透過襪子一點點滲進來。
「想好叫什麼名字了嗎?」 他終於問了,這是第一次。
時樾跑過來:「爸爸,我給他起名字了,叫墨墨!因為它黑白的,像墨水潑的!」
時雲崢看了眼時樾,又低頭看墨墨,輕聲喊:「墨墨。」
歇了口氣,補了句:「行吧。」
」就叫墨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