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我說別再見了,我只能應了個好。
看著她轉身往展櫃那頭走,出門口的時候肩膀明顯縮了一下。
外頭天涼,她穿得太少了。
概念店的門是我特意選的液壓鉸鏈,合上的動靜比較小,怕吵到街上的住戶,可這會兒那 「嘭」 的一聲悶響,就跟把什麼東西徹底關死了似的。
我在輪椅上坐了好一會兒,店裡的暖氣嗡嗡響著,暖色的燈光還亮著,當初選這個數值就為了讓黑膠唱片的封套顯色好看,哪想到會有這麼一天,她就站在這光里跟我說老死不相往來,要跟我斷絕關係。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擱在毯子上,左手壓著右手,十根手指都好好的,指節上畫圖磨出來的繭還在,剛才她摔過來的時候,就是這雙手接住的她。
我把蹭髒的毯子翻了個面掖好,腿在底下不受控地抖了一下,我伸手按住膝蓋上方那片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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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我太清楚怎麼對付這種痙攣了,就跟正常人打嗝似的,別較勁,就掌根壓著等它過去就行。剛才撲下去的時候,導尿管的管子從褲管里露出來一截,尿袋也掉地上了,我讓她轉過去之前,先把袋子撿起來檢查了一遍。
管子沒折、袋子沒漏,這是瑞士復健中心的護士教的,管子折了比摔一跤還要命。
可管子沒折,袋子沒漏,她人卻走了。
劃著名輪椅出了店,鎖門時鑰匙差點沒攥住,手有點抖。十一月的風颳得人骨頭疼,我沒戴手套,手套忘在車上了。可能是因為凍手的緣故,抖得停不下來。
開車回家的路上,腦子裡就繞著她那句話:「我們別再見了,放過彼此吧。」
放過彼此?
紅燈亮了,六十秒,我數著數著,在想別的事 。
明天 DS 有東南亞度假村二期的視頻會,坡道承重報告我還沒批,排水系統的圖紙卡了殼,集水井位置跟消防通道撞了,得重新算。
綠燈亮了,手控油門,車子往前挪,可那幾個字還在腦子裡打轉轉。
到家時紀時已經下班了,家裡空落落的,燈是定時器開的。
坐電梯上二樓,滑到臥室門口夠著開燈,床鋪得整整齊齊,是紀時早上鋪的,床頭柜上一杯水早就涼透了。
把自己一點點挪到床上,先搭好轉移板,挪屁股,再搬腿。
左腿先,右腿後。
搬右腿時手伸到膝彎底下一撈,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子冰涼,跟搬一截擱了半天的木頭似的。兩條腿並排擱在被子上,褲管底下空落落的,腳朝外撇著,一點動靜都沒有,我真的懶得看它們。
換睡褲前先做間歇導尿,拆管子、插管、排空、拔管、收拾,這套活兒從二十歲干到現在,閉著眼都能弄,瑞士護士計時,我從生手練到兩分半,現在一分四十秒就能搞定,跟刷牙似的,一天好幾遍,早沒什麼感覺了。
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那形狀像極了一個側身站著的人,頭髮剛好到肩膀,像她。
手機亮了下,是紀時發的明天會議日程,看了眼沒回,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點開通訊錄劃到 S,「南歌」 兩個字跳出來,頭像是她剛進設計所的工牌照,方方正正的,表情繃著,嘴抿得緊緊的,跟憋著想打噴嚏似的,裝的一本正經。
我盯了好半天,最後還是退了出來。
日子就這麼過著,第一天,第二天,第七天…… 我的生活從來都是按部就班的:起床、轉移、穿褲子,襯衫扣子從最下面一顆往上扣,自從癱瘓以後,系帶鞋就穿不了了,彎腰久了腦袋充血,每天早上紀時幫我穿好鞋,我自己把腳搬上踏板,出門、上班、開會、畫圖、回家。她沒說那句話之前是這樣,說了之後還是這樣,唯一變的是,我再也不去概念店了。
以前每天下班都要去那畫會兒圖,現在不去了,圖紙搬去公司畫,回家也畫,就是不去概念店了。
原因特簡單,她提過下班偶爾會路過那條街,她說了不見,那就不見,我不能讓她撞見。
可沒人知道,消失比出現難多了。
出現只要滑著輪椅過去就行,消失卻要改每天的路線,要查她的打卡記錄,把概念店的亮燈時間跟她下班時間錯開,要在樓道里聽見她的聲音就立刻繞路。
她的聲音不算大,笑起來有點沙啞,跟果果老師說話會拖點尾音,跟 Lisa 說話又短又乾脆。有次在走廊上,聽見她靠在窗戶邊打電話,右手舉著手機,左手扣著窗台沿,我在走廊那頭的拐角停了半分鐘,然後轉頭滑了回去。
紀時就等在拐角,什麼都沒說,推著我走了另一條路。
紀時跟了我八年,什麼都知道,知道我什麼時候該導尿,什麼時候腿會痙攣,什麼時候睡不著,也知道我為什麼把概念店的鑰匙從車鑰匙扣上摘下來鎖進抽屜。
他不問,我也憋著不想說。
有天晚上畫圖到三點多,DS 總部就剩我辦公室這一盞燈,排水系統的集水井終於挪好了位置,不跟消防通道衝突了。把圖紙捲起來時,手指蹭到紙邊劃了一下,傷口不深,食指指腹上一道白痕,滲了點血珠。
我把手指含進嘴裡,一股子鐵鏽味,忽然就想起她的體檢報告。
那是我偷偷在系統里調出來的,年度體檢寫著,左前臂內側若干條疤痕,建議心理科會診。
當時我手按在滑鼠上,半天沒動,屏幕的藍光打在臉上,辦公室里就只有空調的風聲。那行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字都模糊了,才推了兩下滑鼠把檔案關了。
我能做什麼?
滑著輪椅衝去她面前問為什麼?
她只會說 「關你什麼事」,只會說 「別再來了」,我的出現本身就是在添亂。
她都說了別再見了,那就別見吧。
我只能接著畫圖,畫坡道,畫扶手,畫七百五到八百毫米高的洗手台 。
這是輪椅使用者最順手的高度,畫馬桶扶手的摺疊角度,畫百分之一點五到二的淋浴間排水坡度。
這些東西我畫了十年,每一條線都是按自己的身體量出來的,我知道輪椅轉彎需要一米五的直徑,知道門檻超兩厘米輪子就過不去,知道坡道超八度我推上去都喘,更別說別人了。
全中國做無障礙設計的建築師有幾千個,坐著輪椅畫圖的,就我一個。
不過說起來,也挺可笑的,我這算什麼優勢?
不過是拿自己熬出來的經驗過日子罷了。
畫圖的時候可以不那麼想她,手在動筆畫圖,腦子在算數據,可只要筆尖一離開紙面。
換筆、蘸墨、翻參考圖的那一秒,她就鑽進腦子裡來了。
想起她啃饅頭的側臉,想起她鞋底粘了口香糖罵罵咧咧一路的樣子,想起她往我手心裡塞草莓味硬糖,指尖涼涼的,糖化了粘在掌紋里,洗了兩遍才洗乾淨。
那是十九歲的事,我還能站著,她才十五。
我有時候都會覺得自己是不是怪蜀黍,人家才十五,我就開始惦記了,還想著跟她結婚,過一輩子。
放下筆捏捏鼻樑,腦子太累了。圖紙、數據、會議、客戶的臉、甲方改來改去的需求,這些事排著隊在腦子裡過,可過完了空下來的大部分還是她的臉。
在概念店那天,她站在我面前,我得仰著頭看她,她從上往下看我。我每天都被人這麼看,客戶、同事、路人,早就不在乎了,可被她看的時候,我真想站起來。就那麼一瞬間的念頭,然後我想起來了,膝蓋底下什麼力氣都沒有,什麼知覺都沒有,我根本站不起來。
三點半了,該回家了。
我把圖紙鎖進柜子,滑著輪椅出辦公室,走廊的感應燈亮一截,滅一截。
路過設計部,她的工位在右手邊第三個,燈沒關。我停了一下,沒湊過去,就遠遠看著。
她的圖紙攤得一桌子都是,紙角翹著,鉛筆橫在上面,橡皮壓著另一張紙的角,亂歸亂,圖上的線卻一點不亂。
我看了幾秒,還是走了。
坐輪椅到了地下車庫,上車,我的車改裝過,油門在方向盤左側,剎車在右側,所有操控用手,都在方向盤上半圈。后座靠背上掛著帆布袋,裡面有備用褲子、濕紙巾、塑膠袋,每輛車都備著,不是出事多,是出過一次就再也不敢沒準備了。副駕的箱裡還有備用的尿袋,導尿管和綁腿袋,十年前覺得這東西丟人到要死,現在跟備紙巾似的,缺了反而不踏實。
回家,停車以後把輪椅從副駕拽出來,撐著手臂從駕駛座橫移過去,臀部落到坐墊上時沒找好角度,歪了一下,差點掉下去,伸手推扶手調正,再把腿搬上去。
每天重複不知道幾遍,搬上搬下,搬來搬去,煩的要命,可又沒有一點辦法。
進了電梯上二樓,終於到了臥室。
收拾好了一切躺好睡覺,夜裡腿又痙攣了。
我是被床墊的晃動弄醒的,黑暗裡伸手摸到膝蓋,死死按住。
小腿彈了兩下,膝蓋跟著抽,等它停了,手沒拿開,我膝蓋的骨頭硬邦邦的,隔著褲子都能摸到輪廓,冰得透骨。這兩條腿早就不是我的了,十年時間,肌肉萎縮得只剩一層皮裹著骨頭,以前還試過用熱水袋敷,後來我也不敷了,反正敷了也不知道到底暖和了沒有,燙傷了倒看得清清楚楚。
在概念店那天,我從輪椅上撲下去,毯子甩出去,腿也露出來了,導尿管的管子、尿袋,全被她看見了。
我讓她轉過去,可對面有鏡子,我猜她肯定看見了,看見我那麼狼狽地爬回輪椅,看見我搬了兩次才把腿搬上去。她在我面前,我緊張地要死,第一次手滑,腿哐一聲砸在踏板上,第二次攥著褲管往上提,膝蓋窩擱在邊緣,一點點拖進來。那時候我真想鑽到地縫裡去,可腿不聽使喚,搬不上去也只能再搬一次。
否則,只會更不堪入目。
想到這,覺得一陣憋悶,鬆開膝蓋,手又放回到被子上,三點半了,我還是沒睡著。只要想起那天,我根本睡不著,只能翻上半身,然後把腿搬過去,摁著膝蓋擺正,拉上被子,自己手動來,難怪南歌不願再和我待在一起,我是挺廢物的,失眠的時候,我連體會書里描述的像烙餅一樣的輾轉反側都做不到。
後來有天,我還是沒忍住,去了概念店。
那天是個半夜,她肯定不在。
開了門,沒開大燈,就開了吧檯上面那盞小射燈,光照著台面,上面還有我天天在這畫圖留下的咖啡漬。
我滑到常坐的位置,桌子高度是我定的,七十二厘米,輪椅坐面加我的手肘擱上去剛好。從包里拿了圖紙和筆,畫了二十分鐘,就畫了一條線,實在畫不下去了。
手裡的筆捏得生疼,腦子裡全是她的聲音:「我們別再見了。」 她說這話時眼睛紅紅的,下巴抖著,嘴上說著最狠的話,其實我知道她心裡比誰都軟。
靠在輪椅椅背上,仰頭看著射燈在天花板上投的圓形光斑,我的眼淚也開始流,根本止不住。
這店是我設計的,每一個角落,每一盞燈,每一個展櫃的轉角弧度,都是我畫的。當初設計的時候說好的,Ben 管運營,我管設計空間。
設計的初衷就想給她做一個這樣的地方,讓她平時可以在裡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聽自己愛聽的歌,發呆也行,做什麼都行。
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在國外,紀時後來跟我說,說Ben告訴他,她看了好久,說 「這個店好像會呼吸」。
會呼吸啊…… 當時我在辦公室聽紀時說這話,手裡的筆都停了。
她不知道,每一個轉角的弧度是我手腕的弧度,每一個展櫃的高度是我坐著夠得到的高度,每一道坡都是我的輪子能推上去的坡。
她像是和這裡天然不違和。
凌晨兩點多,我鎖上門準備走了,圖紙我只畫了一筆,一點進度都沒有。回到車裡,打了 「南歌」 兩個字,看了幾秒,刪了,又打,又刪,反反覆覆,不知道多少遍,最後鎖屏把手機扔在副駕駛,才發動車回家。
日子還得過,畫圖、開會、飛廣州看現場,東南亞度假村二期交了稿,又接了上海無障礙社區改造的活兒。坡道角度我畫了六,七版,不是改給甲方的,是改給自己的。
第一版按標準畫了百分之八,可看著圖紙,想起那些推不動輪椅的人,又劃掉改成了百分之六 。
我推得上去,不代表別人也能。
紀時總在辦公室門口看我,不進來,就看一眼,我知道他在看什麼,看我是不是又熬到半夜,看我吃沒吃飯,看我水杯空沒空。
有次他問:「小時總,要不要我去設計部拿一下南工的文件?」 他叫她南工,隔著一層客氣。
我讓他叫她直接放共享盤,他應了好,轉身時頓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沒說。
我喊住他,讓他明天去修概念店那盞接觸不良的射燈,他臉上的表情告訴我,他知道我去過了,但他只應了個好。
他走後,我把手攤開按在圖紙上,圖紙冰涼,桌面的涼透過紙傳上來。
我仔細看著我的這雙手,這雙手什麼都能幹,畫圖、推輪椅、扣扣子、開車、擰瓶蓋,轉移時能撐住自己整個身體的重量,二十歲前能幹的,現在都能幹,可就是這雙手什麼都能幹的手,再也摟不到她了。
不是摟不了,是她不讓,她說了別再見,說了放過彼此。
我在空氣中,丈量著擁抱她,要用多大的懷抱,可是,什麼都沒有,我的懷裡,什麼都沒有,以後也不會再有了。
有天下午改無障礙衛生間的平面圖,卡在馬桶扶手的位置。
標準做法是兩邊都裝,可如果只有一邊,習慣從左邊轉移的人,扶手該裝在右邊。
我想了想自己的習慣,又想起概念店那天,她幫我推輪椅時,特意把輪椅推到了我的左邊。她怎麼知道的?她從來都不正眼看我,甚至總躲著我。
手擱在圖紙上,筆半天沒動,直到紀時敲門提醒我三點半的會,才回過神。
晚上回家躺床上,又盯著天花板的水漬。
該做減壓了,側身時要搬腿,伸手夠右腿時手滑了,指甲在小腿上劃了一道白痕,一點感覺都沒有,
換作劃在手上,我早縮回去了。把腿搬過來蓋好被子,手伸出去朝著天花板的方向,燈關了,看不見手指,可我知道它們在哪。
我的手夠不到天花板,我的腿夠不到地,就像我永遠都夠不到她,她和我是我永遠到達不了的距離。
把手收回來按在胸口,心跳隔著肋骨頂著手掌,想起她,胸口就開始悶悶的發疼。我只能想點別的,比如明天有會,後天有評審,下禮拜飛廣州,白天被這些事填得滿滿著,沒有一點時間想她,可晚上這幾個小時,我真的管不住自己。
十年了,我這樣子想了十年了,停不了,忘不了,放不下,忍不住。
紀時的電話是晚上十一點打過來的。
我正躺著,剛把導尿的東西收拾完,被子拉到腰上,想要休息,手機就擱在枕頭邊,一陣嗡嗡響。
他平時這個點從不打電話。
「總裁,南歌暈在設計部了。我回公司拿文件看到的,120 已經在路上了。」
我坐起來的太急,胳膊撞在床頭柜上,水杯倒了,水灑了一枕頭,實在顧不上擦,先把轉移板搭上,然後拼命往輪椅上挪。搬左腿時手滑了一下,膝蓋磕在扶手上,我估計是要磕青了,但沒感覺,套上鬆緊腰的運動褲,鞋要低頭,還是算了吧,來不及穿,套上拖鞋,導尿包塞進口袋。
出門超過四小時必須帶這個,別的都能忘,就這個不行,我超過時間不導尿,人可能真的會憋的直接腦出血。抓上車鑰匙,推著輪椅就往外劃,路上大概闖了一個紅燈,腦子裡就一個念頭,快,再快點,必須趕緊到她身邊。
到花山急診門口,有個陡坡,旁邊繞遠路有無障礙通道,那得多走半個醫院那麼遠,我等不及,攥著手推圈就拼命往上拱。推到一半輪子打滑,往後溜了半圈,我死死攥住,喘了口粗氣繼續硬沖。
艹,真他媽好笑,我一個做無障礙設計的,連醫院的坡自己都推不上去。
衝到前台,問護士南歌在哪,剛送進來的那個。
護士問我是不是家屬,我說是。
紀時在外面等著,見了我趕緊跑過來,我還沒問,他怕我擔心,直接告訴我體徵已經穩了,就是過度勞累,低血壓低血糖,頓了頓又補了句:「她手臂上有很多自己弄的傷口。」
我沒吭聲,我知道。
後來我辦了手續,把她轉到單人病房,我推門進去時,她正睡著。床頭燈開著,暗黃的光打在她臉上,她臉衝著天花板,白得沒一點血色,嘴唇更是慘白,跟紙似的。
我把輪椅滑到床邊,停住。
她的左手臂露在被子外面,點滴扎在手背上,前臂朝上,一截紗布蓋著,邊緣露出來的皮膚上好幾道疤,白的、粉紅的,長的短的,最長的那道從手腕下面一直拉到前臂中間。
我就那麼盯著,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盯了多久。
忽然想起她小時候養的那隻野貓,灰撲撲的,她總偷偷在院子角落餵。有天那貓抓了她手背一下,她舉著她那小爪子跑過來給我看,哭唧唧的,委屈巴巴的說 「你看你看,流血了」。那時候她手背上就那麼一道疤,是貓抓的,又膽小又怕疼,不是現在這樣,像是不怕疼,一道接一道,自己上手劃。
紀時把門輕輕帶上就出去了,病房裡只剩我和她,心電監護滴滴地響,點滴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坐在輪椅上,手擱在扶手上,連剎車都忘了鎖。彎腰鎖剎車時,瞥見自己的腳, 蹬著拖鞋,腳趾蜷在鞋邊,狼狽得很。
我的腳平時從來不露出來讓外人看,它們已經十年不曾下地走路了,癱軟無力,腳趾全都往腳心蜷縮,根本張不開,丑的要命,平時我都套上襪子,塞進鞋子裡,今天實在沒來得及穿襪子穿鞋,癱廢的模樣一覽無餘。
她翻了個身,手動了一下,輸液管晃了晃。
我下意識往前沖了一截,兩手撐住扶手才穩住。
還好她沒醒,就是單純翻身,翻過來臉朝著我,嘴角往下耷拉著,跟小時候她和別人吵架,趴在台階上生氣時一個樣。
我以前趴在院牆上見過她那樣,拿根棍子在地上划來划去,劃了個丑兮兮的太陽,氣鼓鼓的,可愛得很。
後來她進了 DS,畫的圖比誰都好,再也不是那個只會畫丑太陽的小姑娘了。
我困得不行,頭往前栽,手從扶手上滑下來,猛地驚醒,心跳得飛快。
看了眼她,還是沒動,還好還好。
已經三點了,我在輪椅上坐了三個多小時,屁股壓得沒有減壓,得做減壓了。
兩手撐著扶手,把臀部抬起來懸幾秒,再放下去,過一陣再抬。
我知道做這個動作,看上去很蠢,可不這麼做,坐墊底下的皮膚會受壓潰爛,等發現時就已經是壓瘡了。
她躺在那兒安安靜靜的,我在這兒一下下舉自己的屁股,心裡說不上來的滋味,我真他媽廢物。
腿突然痙攣了,小腿在褲管里跳了兩下,我按住膝蓋等它自己過去。
鬆手時手指有點潮濕,是按褲管時蹭到的。
艹,漏尿了。
接了紀時電話,我出來太急,已經超過四小時沒處理了,膀胱痙攣把殘餘的尿推出來了,運動褲是深色的,暫時還看不怎麼出來,就算看出來也沒辦法,備用褲子在車上,車在地庫,我要是下去拿,回來她醒了,看見我指不定怎麼想。
又看了她一眼,還睡著。
我賭她不會醒的那麼快,滑著輪椅去走廊盡頭的無障礙衛生間,扶手裝在右邊,我用著不順手,也只能湊合。
所有這些處理完出來,回到病房,她還是沒動。
我注意到她指甲縫裡有鉛筆灰,也不知道怎麼就留意到這個了,可能是燈光的角度剛好。
她的手垂在被子邊,手指微蜷著,指甲剪得很短,食指側面有個硬繭,是常年握鉛筆磨出來的。
她睡著了,模樣和小的時候差不多,還是一樣瘦瘦的,只不過個子長高了,脾氣變差了,不愛笑,不愛說話,至少跟我不愛笑,不愛說話,跟同事還挺愛笑的。
和同事在一起,還挺活潑的,我看她和果果就相處的很融洽,至少不會像剛進DS那時那樣,總是偷偷躲在沒人的地方哭,天天加班熬夜,沒完沒了畫圖,像個工作狂。
四點多了,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忽然想起件不著邊的事,她以前在公司,有時候喜歡躲在樓梯間唱歌,大概是一種減壓方式吧,什麼都唱,還總跑調。
我有時候就在隔三層或者四層的樓梯間,靜靜聽。有時候聽十分鐘,有時候聽五分鐘,紀時在後面等著,沒說話,然後靜悄悄地讓他把我推走,別發出任何動靜。
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額頭貼了幾縷汗濕的髮絲。我伸手過去,先碰到髮絲,再碰到她額頭的皮膚,溫溫的,有點潮。
把那幾縷頭髮撥到她耳後,她仍舊沒醒。
手指碰到她耳廓時頓了一下,她耳朵小,耳垂上以前戴過銀色耳釘,現在耳洞快長好了。
手收回來擱在腿上,腿面隔著褲子涼颼颼的,不管坐多久都捂不熱,手心卻是熱的,她額頭的溫度還留在指腹上,燙得慌。
五點了,外面開始有鳥叫了。
我也越來越緊張,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醒。
紀時七點過來的,帶了我的換洗衣服。我去衛生間換,忽然想起概念店那天,她什麼都看著了,那是我最難看、最狼狽的樣子。
我的心情也開始越來越緊張。
皮鞋拿是拿來了,可我穿不了,坐了幾乎一夜,我的兩隻癱腳已經腫起來了,根本穿不進去,只能還穿拖鞋。
回到病房坐好,總覺得心電監護的節奏好像變快了,又好像是我自己的錯覺。
她手臂上的那些疤,我早就在體檢報告上看過了,「左前臂內側若干條疤痕,建議心理科會診」,那行字我盯著看了好幾遍。有次在概念店,凌晨兩點多,我一個人坐在射燈底下,把手機打開看報告,看完關掉,過會兒又打開,反反覆覆,每次看完都跟自己說,別去找她,別去打擾她。
結果她自己暈過去了,還是紀時替我找到的,她就這麼把自己弄進了醫院。
護士六點來換點滴時,問我是不是守了一夜,我嗯了一聲。她又問有沒有其他家屬,我說沒有。她看了眼我的輪椅,沒多說,走了。
她快醒了,我得想好開口說什麼。
不能說軟話,一說她肯定哭,她一哭,我就又投降了,那些我忍住不想讓她知道的想念我捨不得告訴她,她又會讓我離她遠遠的,可她這樣傷害自己,以後萬一再出事呢?她不會總這麼幸運,次次都有人救。
況且,我真的已經裝不下去了。
我不捨得,不忍心,更不會就眼睜睜看她這樣嘴硬傷害自己。
所以我得先罵她,臉先冷下來,嘴角壓住,凶一點最好,這樣她才會聽話。
心電監護的頻率真的快了一點,她的手指攥了一下被子角,眼皮動了動。
她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先是看天花板,再看點滴架,然後慢慢轉頭。
她轉頭了,看向我這邊。
「南歌,我知道你醒了,我的話,你沒有聽進去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