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雲崢這個人,脾氣上來的時候,嘴比刀子還快。
事情是從那個坐浴台開始的。
島上露台的無邊界泡池,是他自己設計的,可升降坐浴台,緩坡入水,輪椅能直接滑下去,不用人抱。這是他最得意的設計,也是他在這座島上為數不多的」自己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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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海風不大,太陽曬得人暖洋洋的,他說想去泡池裡泡一會兒。
行,我幫你。
不用。
水溫我得先試試,你下半身沒知覺,萬一水溫燙,你不知道。
我設了恆溫,三十八度,不用你管。
恆溫器上禮拜就飄了,我跟你說過,偏高兩度,你忘了?
他不說話了。
我知道他沒忘,他就是不想讓我跟著。他最近狀態不錯,自己能劃輪椅去露台,自己能操作升降台入水,他很享受這個過程,享受」不用麻煩南歌」的那幾分鐘。
我懂他,真的懂。
可懂歸懂,四十度的水他泡進去,下半身沒感覺,等皮膚發紅他鎖骨以上才會出汗報警,到那時候已經燙傷了,皮膚一破就是壓瘡復發,又是兩個月翻身換藥的折騰。
時雲崢,你讓我看一眼水溫,就十秒鐘的事。
他把輪椅往前推了一下,側過頭看我,表情很欠揍:」南歌,我自己能行。你不用什麼都管。」
這話我聽了一萬遍了,每次聽,都有點不是滋味,但我一般情況下會忍著。
今天不知道怎麼了,可能是昨晚他痙攣犯了,我起來幫他揉了兩個小時沒睡好,也可能是早上給他清理腸道弄了四十分鐘他一句話都沒說。
不是要他謝我,他清理完之後一臉厭惡地把頭扭過去,那個動作讓我心裡堵了一下。
我還是跟過去了。
蹲在池邊,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
燙,
量完一看,四十一度。
時雲崢,你看,恆溫器又不好用了。
他臉色馬上變了。
不是因為水溫,是因為我沒聽他的話。
」我說了不用你管。南歌你怎麼就聽不懂話呢?」
這句話砸過來的時候,我手還泡在水裡。
我把手抽出來,甩了甩水,站起來,看著他。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說重了,嘴唇抿了一下,但沒道歉。
他這個人,嘴硬的時候渾身上下每根骨頭都硬,越知道自己不對越不開口。
我沒跟他吵。
吵什麼呢,他坐在輪椅上,我站著,我要是吼他,那畫面太難看了。
」行,你自己來。」
然後我轉身走了。
我沒走遠,只是回了屋子裡。我坐在畫室的地板上,背靠著牆,抱著膝蓋,盯著窗外的海發呆。
其實我不是真生氣。
哎,也不是,我確實生氣了。
但不全是因為那句話。
那句」你怎麼就聽不懂話呢」,他以前說過。
在ICU里,在康復醫院,在雲歌築境。
每次都是我想幫他,他不讓,我堅持,他急了,就甩出來這句話。
我也知道,他不是對我凶,他是對自己凶,對自己這個什麼都做不了還要人伺候的身體凶,只不過那股邪火沒地方發,就燒到我身上了。
我都知道。
可知道歸知道,疼歸疼。
這是兩碼子事。
我照顧他這麼多年了,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先給他翻身檢查壓瘡、清潔皮膚,然後換尿袋、清理腸道,再幫他穿衣服。
套頭的衣服都不行,得是開衫,扣子我一顆一顆給他扣,褲子要先把兩條腿搬起來一條一條穿進去,襪子、鞋,全是我彎著腰一點一點弄的。吃飯的時候得把食物切成小塊放在他左手夠得到的位置,水杯要用帶吸管蓋子還得嚴絲合縫的保溫杯,怕他手抖灑一身。康復訓練、測血壓、看尿量、檢查皮膚、調整坐姿減壓,一天下來,我自己吃飯的時間加起來都不到二十分鐘。
我不是在訴苦,自己選的這條路,我心甘情願。
可他剛才那句話,像是把我這些年所有的甘願,都當成了多管閒事。
我知道他不是那個意思,
我真的知道。
可我還是坐在地板上,
眼淚不由自主地掉了下來。
外面安靜了很久。
我後來聽Ben說,他一個人在露台待了快一個小時。
他沒下水,水溫不對他自己也知道,可他調不了,恆溫器的旋鈕太小,他那兩根手指擰不動。
他就坐在池邊,對著海,一直沒動。
後來太陽偏西了,風大起來了,他自己劃著名輪椅回了屋。
我聽見輪椅的電機聲從走廊那頭過來,在我畫室門口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輪椅又往前走了,去了他自己的書房。
他沒進來。
這就是時雲崢的冷戰方式,他不是不想道歉,他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嘴硬這件事,在他這兒不是驕傲,是恐懼。
他怕一開口就變成示弱,一示弱就等於承認自己確實什麼都做不了,確實離了我活不了。
他就受不了這個。
我理解他,可我今天不想主動去哄他。
因為每次都是我先開口,我先蹲到他輪椅前面說」好了好了不生氣了」,把台階遞過去。
可這次我不想主動遞了。
我就在那裡干坐著。
晚飯的時間過了,我也沒去廚房。
不是故意不給他做飯,是我真的不想動。
他能自己熱牛奶。
微波爐的按鈕夠得到,杯子我早上已經放在他夠得到的位置了。
餅乾在柜子第二層,他夠得著,自己會吃,總不至於餓死。
七點半的時候,我聽見微波爐叮了一聲。
他在熱牛奶。
然後是叮的一聲,
不一會又叮了一聲。
三次。
他熱了三次。
我想了一下,心裡就明白了。
他一隻手端不穩杯子,第一次大概灑了,擦了重來。第二次可能又灑了,或者有別的什麼意外。
直到第三次才成。
我心裡擰了一下。
但我沒動。
我就不能硬氣一次嗎?我就不能讓他自己試試嗎?
他設計了這個全無障礙的廚房,就是為了自己能熱杯牛奶。
如今他做到了,他也不需要我。
他不需要我。
我反覆跟自己說這句話,說到第三遍的時候,眼淚又開始流下來,停也停不住。
八點,該給他做晚間護理了。
換尿袋、檢查皮膚、減壓、把腿的位置調好,睡前再做一次腸道按摩,看看明早要不要清理。
這些事不能不做。
不做,他可能會有尿路感染,會因為翻身不勤而壓瘡復發,還會尿路堵塞,甚至AD。
我深呼一口氣,又站了起來,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去了他的書房。
他坐在輪椅上,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但我瞥了一眼,是同一張圖紙,光標停在同一個位置。
他這一下午根本沒在畫圖。
桌上放著一杯牛奶,喝了大半,杯壁上有灑出來的白色痕跡,桌面上鋪了一張紙巾,濕的,奶漬擦了又擦,沒擦乾淨。
我沒看他的臉。
」翻身。」我就一個詞。
他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頭,沒回看。
他沒說話,用左手操縱輪椅到了床邊。轉移的過程我沒有不管他,用吊帶兜住他的腰和大腿,位移機把他吊起來,懸在空中的那幾秒他的腿晃了兩下,落到床面上,我搬他的腿,先左後右,腳踝正了一下又歪回去,我握住他的癱腳,左右揉了揉,然後把兩腿之間塞了軟枕防止膝蓋互壓,調整好了體位。
整個過程我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平時我會說」來,腿抬一下啊」或者」今天這條腿沒那麼僵嘛」,會邊干邊跟他嘮叨兩句。
今天我一句話也沒說,他也沒說。
我幫他側過身,檢查坐骨和尾椎的皮膚,還好,沒有新的紅點。看了一下紙尿褲,還行,比較乾爽,拉開尿袋閥門放尿,記了尿量。
整套流程十五分鐘,我們一個字都沒說。
安靜到我能聽見他的呼吸,和窗外的海浪聲。
做完一切,我把被子給他蓋好,轉身要走。
」南歌。」
他叫我。
聲音很輕,有點啞,像是攢了很久力氣才擠出來的。
我停住了,但沒回頭。
」水溫的事,你說的對。」
我沒動。
」下午那句話,我不該說。」
我還是沒動。
他沉默了幾秒。
」老婆,你別走。」
這五個字他說得很快,快到有點含糊,像是怕自己說慢了就不敢說了。
我轉過頭,看見他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兩隻手露在外面。
右手蜷著,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捏著被子邊緣,來回搓。
他看我的時候,我想他是很慌張的。
我們很少吵架,因為我也知道,他容易多想。對於別的健全男人來說,老婆生氣了,最壞的結果是冷戰幾天,各睡各的,氣消了就好了。可對他來說,我不在,就是真的不在。
沒人幫他翻身,他在床上一個姿勢撐不過四小時皮膚就會出問題;沒人幫他做腸道護理,他自己很容易就會大便失禁或者嚴重便秘;沒人把水杯放在他夠得到的地方,他連喝口水都得等著。
健全人怕的是」南歌不理我了」。
而他怕的是」南歌不要我了」。
這兩件事在他這裡,是同一件。
」我不走。」我說出來的聲音比我想的還要輕。
我走回去,在他床邊坐下來。
他的手摸過來了,左手的食指和拇指。他夠不到我的手,我坐的位置稍遠了一點,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往我這邊挪,一點一點的,像蝸牛爬,指甲刮在床單上有輕微的沙沙聲。
離得還有點遠,但是我沒動,沒有主動湊近他。
好半天,他的手指才夠到了我的小拇指。
就勾了一下,勾住了就不鬆開了。
」老婆,恆溫器的……旋鈕,明天你幫我……調一下。」
這大概是他能說出口的、最接近」我需要你」的話。
我低頭看他的手,食指和拇指勾著我的小拇指,勾得很用力。他那根食指上有一層薄薄的繭,五年來他所有能做的事都靠這根手指,操縱杆、手機、翻書頁、畫圖。
這層繭是他整個世界的觸點。
現在這個觸點勾著我的小拇指,勾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繩子。
我心裡的火,一下子就撤了一半。
」你今天喝牛奶灑了幾次?」
他不說話。
」我聽見微波爐叮了三回。」
他頓了一下。
」……兩次。第三次沒灑。」
」桌上那片紙巾呢?」
」我自己……擦了。沒擦太乾淨。」
我既想笑又想哭。
他用僅有的兩根手指,熱牛奶,灑了,擦,再熱,又灑又擦,再熱。
這個過程他自己在廚房裡折騰了大概二十分鐘,就為了證明」我自己能行」。
他能行。
他確實能行。
可」能行」和」不需要我」是兩回事。
我伸手,把他的左手整個握住了。
他的手掌心涼涼的,手背上有灑牛奶時燙的一小塊紅印子,在食指根部的位置。
他自己大概都沒注意到。
」這裡燙著了。」我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才反應過來:」哦。沒事,不疼。」
」你鎖骨以下沒知覺,但手上有知覺,不只有,還更敏感,你告訴我你不疼?」
他不說話了。
」你真是全身上下嘴最硬。」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幅度,想笑又忍住了。
我拿過床頭柜上的蘆薈膠,擠了一點在指尖上,輕輕塗在他手背那塊紅印子上,一圈一圈地抹。他的手指在我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大概是挺疼的,又不好意思說。
」下午那句話,」我塗著蘆薈膠,沒看他的臉,」你說'你怎麼就聽不懂話呢'。」
他沒出聲。
」你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嗎?」
他還是沒出聲。
」不是因為你凶我,你凶我那麼多次了,我要是次次都生氣,我早跑了。」
他的手指收緊縮了一下。
」我生氣是因為,」我把蘆薈膠的蓋子擰上,抬頭看他,」你那句話的意思是'別管我'。你每次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就覺得,你不要我。
你想把我推開,想一個人待著,想跟我說你不需要我。」
他的眼睛立馬就紅了。
」可你明明需要我。」我說,」你調不了恆溫器的旋鈕,你熱牛奶會灑,你的尿袋要人幫你換,要我給你做腸道護理,你晚上翻不了身。你需要我這件事你比誰都清楚。」
」那你為什麼要把我推開?」
他沒說話。
左手的食指和拇指一直勾著我的手,沒松過。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有點點哭腔。
」我不是想推開你。」
聲音很低沉,啞啞的。
」我是……」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壓抑某種情緒,」我每次看著你蹲在我面前給我清理那些東西,看著你彎著腰幫我穿襪子,看著你半夜爬起來給我翻身,我就覺得……」
他沒說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想說,我不該過這種日子。他覺得他拖累了我,覺得如果不用照顧他,我可以去畫畫、去看海、去過正常人的日子。
這些話他說過無數遍了,用不同的措辭,在不同的場合。在ICU里說過,在康復醫院說過,在事務所說過,在這座島上說過。
每次說完我都會抱著他說不是的、不是的,可今天我不想再說那些了。
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臉頰上。他的掌心很涼,指尖是溫的,食指上的繭蹭在我的顴骨上,粗粗的。
」時雲崢。」
」嗯。」
」你下次要是再跟我說'你怎麼就聽不懂話呢',我就三天不跟你說話。今天只罰你一個晚上。」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嘴角往上翹,眼睛彎彎的,可眼底還是紅的,笑著笑著鼻子就酸了,聲音帶著一點點鼻音。
」三天?」他說,」那我得餓死在輪椅上。」
」餓不死你,廚房第二層有餅乾,你夠得著。」
」你就讓我光吃餅乾?」
」對。罰你吃三天餅乾。」
他用食指蹭了蹭我的臉頰,輕輕的,像小貓的爪子試探著碰了一下。
」那我以後不說了。」
」淨放屁,你說過八百遍了。」
」這次是真的。」
」拉倒吧,上次你也說是真的。」
他不說話了,食指從我臉頰上滑下來,滑到我的下巴,輕輕託了一下,讓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壁燈底下亮亮的,帶著愧疚,還有慌亂。
」老婆。」
」嗯。」
」謝謝你今天幫我試水溫。」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我眼眶一熱,趕緊低下頭,假裝去擰蘆薈膠的蓋子,可蓋子明明已經擰好了。
」還有,」他又開口了,聲音更輕了,食指碰了碰我的手腕,」明天早上……你能不能給我做皮蛋瘦肉粥?」
他頓了一下。
」我自己熱的牛奶,不太好喝。」
「你不是自己什麼都能幹嗎?」
「不是的,老婆,你別不理我了。你做的東西比我自己弄的好吃一萬倍,沒有你我連杯牛奶都喝不利索。
我抬頭看他。
」皮蛋瘦肉粥?」
」嗯。」
」你上次嫌我做的咸。」
」那是我嘴賤。」
」你上上次嫌我粥煮太稠了。」
」……那也是我嘴賤。」
」你上上上次……」
」我錯了我錯了,」他趕緊打斷我,耳朵紅了,」我以後不嫌了,你做什麼我吃什麼,行嗎?」
我終於沒忍住,笑了。
他看我笑了,整個人像是鬆了一口氣,肩膀明顯往下塌了一點,連呼吸都放鬆了。他的左手從我的手腕摸到我的手指,食指和拇指把我的手一點一點攏進他的掌心裡,攥著,再也不鬆開了。
」老婆。」他又叫我。
」又怎麼了?」
」你今天……不在的那幾個小時。」
」嗯?」
他的視線移開了,看著天花板,抿著嘴。
」我坐在露台上的時候,想了很久。想我又惹你生氣了,我該怎麼哄你,想你萬一真的就再也不理我了,我該怎麼辦,想你要是下定決心離開我了,我……」
我沒催他繼續說。
隔了好半天,」風大了之後我想回來,輪椅被太陽曬得座墊很燙,我劃了兩下才發現坐墊燙得不行,趕緊把身子撐起來懸了一下,可是只撐了不到十秒,胳膊就沒勁了。」
他說得很平靜。
」平時你在旁邊,我撐起來的時候你會幫我把坐墊翻一下,涼麵那面朝上。今天你不在,我只能等,等座墊慢慢涼下來了,才敢坐回去。」
我心口被他這麼一說,像是被使勁擰了一下。
」後來回屋的時候,門口那段坡,風大,輪椅有點打滑,平時你會在後面扶一下,今天沒人扶,我自己多劃了幾下,過去了,但虎口磨出水泡了。」
他說完,委屈巴巴的把左手舉了一下給我看。虎口內側確實有一個新的小水泡,鼓鼓的,還沒破。
」我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心疼。」他趕緊補了一句,大概怕我又哭,」我是想說……
他卡住了。
憋了半天,他才小聲地說:」以後恆溫器的旋鈕,我不擰了,你幫我。」
我微笑著看著他。
他看著天花板,耳朵從耳尖紅到了耳根。
」其他的事,」他又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快聽不見了,」能自己來的,我還是想自己來。我不能做的……我一定叫你。」
他頓了一下。
」老婆,以後我不會再說那句話了。」
我把他的手貼在我臉上,蹭了蹭他手心那塊涼涼的皮膚。他的食指動了一下,順著我的顴骨彎過去,碰了碰我的耳垂。
「我是混蛋,以後再不說了!」
我聽著他說話,把眼淚咽進肚子裡。
」皮蛋瘦肉粥,」我說,」少放鹽。」
」嗯。」
」粥稠一點。」
」嗯。」
」行,明天六點做,五點半我先給你翻個身。」
」好。」
我低下頭,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他的食指輕輕颳了刮我的髮際線,一下,又一下,節奏很慢很慢,伴著窗外的海浪聲。
」老婆。」
」又叫我幹什麼?」
」……沒事。就想叫一下。」
我閉上眼睛。
他的手指還在我髮際線上慢慢地刮著。
我們就這樣待著,誰都沒說話,安安靜靜的,聽著海浪和他手指蹭在我頭髮上的、那點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