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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實際上,做設計的那些日子,遠沒有說起來這麼輕鬆,

  難多了。

  他的左手,痙攣得越來越頻繁。

  有時候正畫著圖,線條突然就歪了,手裡的筆啪嗒一下掉在桌上,他想撿,胳膊一用力,小臂又僵住了,半天都抬不起來。

  一開始他死犟,不肯讓我代畫,說什麼每一根軸線、每一個節點大樣,都得他自己親力親為,半點不肯含糊。可他的左手,不管他多努力,復健多認真,都根本做不到手繪線稿,手抖得厲害,畫出來的線歪歪扭扭,連他自己都不滿意。

  沒辦法,只能轉成用軟體輔助,哪怕一張圖要反覆畫十幾遍,哪怕要花比別人多好幾倍的時間,他也不肯放棄,非要自己一點點摳出來。

  有一次深夜,我困得直打盹,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一看,二樓繪圖區的燈還亮著,亮得晃眼。我揉著眼睛走過去,一眼就看見他坐在輪椅上,正對著電腦畫衛生間防水的大樣,已經反覆畫了快兩個小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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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額頭全是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浸濕了鬢邊的頭髮,小臂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明顯又在痙攣,可他咬著牙,死死憋著,不肯停筆。

  腕帶勒得他手腕上全是紅痕,都滲出血珠了,他跟沒知覺似的,半點不在意,眼裡只有電腦屏幕上的圖紙。

  我沒說話,從身後輕輕抱住他,把臉貼在他的頸側,能清清楚楚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和微微的顫抖。雙手慢慢覆上他緊繃的小臂,一點點幫他揉開僵硬的肌肉,力道輕得怕弄疼他。

  他的筆終於停了下來,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沮喪:「南歌,我是不是特沒用?」

  「以前十幾分鐘就能搞定的活,現在一張圖我畫了快倆小時,還是畫不好,反反覆覆,越畫越糟。」

  我搖搖頭,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臉頰,輕聲說:「不是的,你看看你畫的這些細節,哪個正常人能畫得這麼精細、這麼用心?」我低頭,吻了吻他汗濕的臉頰,「時老闆辛苦了,要不要我給你做點夜宵?墊墊肚子。」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底滿是疲憊和懇求:「南歌,再等等,再等等我,好不好?我再畫一會兒,再畫一點點就好。」

  我走到他的輪椅前,蹲在他面前,故意板起臉,裝出不高興的樣子:「行了,別跟我煽情,說正事,夜宵你吃不吃?不吃我就自己去吃了。」

  他努力伸出左手,用不太靈活的手掌,輕輕撫了撫我的頭頂,動作很輕,帶著點笨拙的溫柔:「我停下的時間太久了,這個圈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怕我趕不上,怕我被徹底淘汰。」

  「我不想讓我們的心血白費,更不想讓你陪著我,浪費你的天賦,跟著我受委屈。」

  「南歌,我要向時南潯,向所有看不起我的人證明,證明我還能畫,證明我時雲崢,即便癱成這樣,也還是建築設計領域的王者。」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格外溫柔,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而你,是王者頭上的王冠,是這世間最難得的寶藏,是我拼盡全力也要守護的人。」

  我俯身,吻上他布滿薄繭、還帶著血痕的左手,剛碰到,他的手就控制不住地開始痙攣,指尖微微顫抖。

  「南歌……」他的聲音帶著點哽咽,還有一絲無奈。

  我握住他痙攣的手,語氣堅定,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強勢:「你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我說了算,包括這隻左手。」

  「現在我命令你,立刻休息,不准再畫了。」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我給他按摩那抽動不已的左手,語氣里滿是委屈和無力:「它們總是不聽我話,南歌,我控制不住它們。」

  我沖他笑了笑,故意逗他:「不聽話就得受懲罰,現在我要懲罰它們,給我按摩十分鐘。」

  「而你,時雲崢先生,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躺二十分鐘,好好放鬆,不准想圖紙的事。」

  「不然,我就……」

  他一臉無辜地看著我,追問:「你就……?」

  「我就罰你今晚睡客臥,不准跟我睡一起。」

  他聽完,立馬乖乖投降,語氣急得不行:「南歌,別,我不要睡客臥,客臥床又硬,屋子又冷,沒有你陪我,我根本睡不著,我真的睡不著,我不要睡客臥……」

  看著他終於乖乖躺下,好好減壓、緩一緩節奏,我拿起他放在桌上的筆,用紙巾小心翼翼擦乾淨筆桿上的汗,重新幫他綁在腕帶上。然後坐在他旁邊,拿起針管筆,陪著他一起畫。

  他歇著,我就幫他勾勒初稿,等他緩過來,再一起核對細節。

  就這麼陪著他,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兩張圖紙並排放在桌上,他的電腦繪圖右下角,用最細的線,藏著三個字:致南歌。我的手繪圖右下角,用鉛筆輕輕寫著三個字:與雲崢。沒有刻意炫耀,卻是我們倆,最真誠的心意。

  他的身體,到底還是承受不住這麼勞累的工作。

  有時候前一秒,他還好好地對著電腦畫圖,下一秒,小臂突然就繃直了,像被凍住的木棍,手裡的數位筆啪一聲就甩了出去,剛畫了一半的圖紙,直接被劃歪一道廢線,之前的努力,又白費了。

  為此,他私底下沒少難過沮喪,常常一個人盯著那道廢線,看很久很久,眼底的落寞,藏都藏不住,卻從來不在我面前抱怨一句。

  有一次,他正跟文若舟開線上會議,雙腿突然就痙攣了。

  那天他嫌束縛帶勒得難受,讓我給他解開了,沒了束縛,他整個人順著輪椅往下滑,腰腹一點勁都使不上,根本撐不住自己。

  可他硬是咬著牙,用左手死死撐住輪椅扶手,拼命想把身子往上提,臉上一點異樣都不露,嘴裡還穩穩地跟文若舟講著衛生間的坡度設計,語氣平穩,仿佛剛才的痙攣,從來沒有發生過。

  還是文若舟看出了他的異樣,聽出他聲音里的顫抖,趕緊給我打了電話。

  我瘋了一樣跑進來的時候,他後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得濕透了,整個人已經脫力,從輪椅里滑下來,摔在了地板上,左手還保持著撐扶手的姿勢,小臂又開始痙攣,僵得厲害。

  因為這事,我自從跟他搬到一起住,第一次跟他發了大火。

  我不是生氣他不小心,是心疼,心疼他這麼不愛惜自己,拿自己的命在拼,明明那麼疼,卻還要硬撐。

  時雲崢知道自己理虧,全程沒敢反駁,劃著名輪椅,跟在我身後,一遍又一遍地賠禮道歉,語氣里滿是愧疚和討好:「南歌,對不起,我錯了,真錯了。」

  「南歌,你理理我好不好?別不理我,我心裡慌。」

  「歌兒,你彆氣了,我下次一定注意,再也不這麼逞強了,再也不讓你擔心了,好不好?」

  我故意不理他,中午、晚上都沒跟他說一句話,飯也沒跟他一起吃。到了晚上,我直接收拾了東西,跑到客臥去睡,就是想懲戒他一下,讓他記住,以後不准再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半夜的時候,我被輕輕的敲門聲吵醒了,是他,劃著名輪椅,用他那經常痙攣的左手,輕輕敲著我的房門,聲音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委屈:「南歌?南歌?你開開門好不好?」

  「我錯了,南歌,我真的錯了,你彆氣了,再氣就該傷身了。」

  我捂住耳朵,故意裝作沒聽見,不想理他。

  他還在敲,聲音越來越軟,帶著點哽咽:「南歌,我下次一定注意,不會再像今天這樣逞強了,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不讓你再為我擔心了。」

  「南歌,沒有你在我身邊,我真的睡不好,翻來覆去的,心裡空落落的。」

  「歌兒,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這個男人,真是吃定了我心軟,最聽不得他說這種話。

  他鮮少撒嬌,可一旦裝起可憐,真是讓人沒法狠下心不理他。其實我也沒真的想氣太久,只是想讓他長長記性,好好照顧自己。

  我比誰都清楚,他每天過得有多不容易。

  比痙攣更磨人的,是神經痛。

  那種疼,沒有一點規律,說來就來,毫無預兆。

  哪怕他大半身體都無知無覺,可疼起來的時候,上半身能疼得冒冷汗,疼得他牙都要咬碎,渾身發抖,卻連喊一聲都不肯,怕我擔心。

  方案要交的前一夜,他正對著電腦,改玻璃房的節點大樣,神經痛突然就犯了。他的左手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進了肉里,血珠順著指縫滲出來,他也沒鬆勁,連筆都握不住了,整個人僵在輪椅上,臉色蒼白得嚇人。

  我趕緊起身,要去給他拿止疼藥,卻被他一把攔住了。

  他搖了搖頭,聲音疼得發顫,卻異常堅定:「不能吃,吃了藥腦子就發昏,老太太用的扶手高度、窗戶位置,半毫米都不能差,半點錯都容不得,我不能出錯。」

  他讓我拿塊毛巾給他,說咬著能好受點,別疼得喊出聲,影響思路。

  我坐在他身後,用熱毛巾敷著他僵成石頭的後背,手輕輕按著他繃緊的肩膀,就安安靜靜地陪著他,一句話都沒說。

  我怕我一開口,聲音就會抖,就會忍不住哭出來。

  我不敢哭,哭會擾亂他的思路,讓他分心,我只能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咬得發疼,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忍住眼淚。

  疼得實在扛不住的時候,他就停兩分鐘,閉著眼,大口大口地喘口氣,等那陣鑽心的疼過去,再顫抖著拿起筆,接著畫,一遍又一遍,不肯有半點敷衍。

  等圖紙改完、存好,窗外的天已經亮了,東方泛起了魚肚白。他吐掉嘴裡的毛巾,那上面,全是深深的牙印,看得我心都揪緊了。

  我站在他旁邊,眼睛紅得厲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憋著沒掉下來,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給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指尖碰到他的皮膚,冰涼冰涼的。

  他還故作輕鬆地跟我調侃,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怎麼樣,你男人,什麼時候都是硬漢,這點疼,不算什麼。」

  可這硬漢,也架不住長期帶尿管的折磨。

  長期帶著尿管,稍不注意就會尿路感染。那些尿頻、尿急的普通墜脹感,對他來說,根本沒有明確的知覺,等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往往已經燒起來了,嚴重得很。

  方案定版的前三天,他就中招了。

  早上起來,我一看他的尿袋,裡面的尿渾得跟米湯似的,他還渾身發冷,瑟瑟發抖,我趕緊給他量體溫,三十八度七,燒得不輕。

  我當時就急了,拉著他就要去醫院,可他死活不肯,左手死死抓著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語氣里滿是懇求:「南歌,方案三天後就要給文若舟了,這是我們事務所第一個正經項目,也是我們倆的希望,現在去醫院,耽誤了怎麼辦?」

  「命重要還是方案重要?」我第一次跟他紅了臉,扯著嗓子跟他嚷嚷,聲音都在抖。

  我又急又怕,怕他出事,怕他就這麼熬垮了。

  他看著我,眼神異常堅定:「都重要,但這個項目,我不能搞砸。搞砸了,我們就真的被時南潯踩死了,再也抬不起頭了。我不能讓你跟著我,連個正經畫圖的地方都沒有,不能讓你跟著我受委屈。」

  我最終還是拗不過他,心一軟,妥協了。

  我去醫院,找了相熟的醫生,開了抗生素和退燒藥,回來請了護士,給他輸上液。

  時雲崢坐在輪椅上,右手扎著留置針,左手就用僅能發力的兩根手指,把數位筆綁在手上,對著電腦改圖。燒得他腦子發昏,眼睛看圖紙都重影了,他就用冷水洗把臉,清醒兩分鐘,接著干,半點都不肯歇。

  我坐在他旁邊,寸步不離,幫他核對每一個尺寸、每一個節點,生怕他燒糊塗了出錯;每兩個小時,就幫他換一次額頭上的冰袋,幫他降溫;定時檢查尿袋的顏色,觀察他的狀態,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我們就這麼熬了整整兩個通宵,眼睛都沒合過,總算把終版方案定了下來,按時發給了文若舟。

  方案交出去的當天下午,他再也撐不住了,直接暈在了輪椅上。我嚇得魂都快沒了,趕緊叫了救護車,把他送到醫院。醫生說,再晚來一步,感染就擴散成敗血症了,到時候,就真的危險了。

  他在醫院住了五天,可就算躺在病床上,手裡也還攥著平板,時不時就跟文若舟對接方案的微調細節,連護士進來換藥,都忍不住勸他:「你都病成這樣了,還不歇著?保命要緊啊!」

  項目建成的時候,正好是深秋,百年楓香樹的葉子全紅了,像一團燃燒的火,安安靜靜地落在C形建築的懷抱里,溫柔又耀眼。陽光穿過紅葉,灑在院子裡的緩坡上,光影斑駁,特別好看。

  文若舟的老母親,坐著電動輪椅,順著那條我和時雲崢一起設計的蜿蜒無障礙緩坡,從入戶大堂,慢悠悠地,一點一點滑到了湖邊的親水平台。老太太看著湖面上掠過的水鳥,又望了望遠處連綿的山,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然後她回頭,看向站在緩坡上的我和時雲崢,笑得滿臉皺紋都擠在了一起,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聲音滿是感激:「孩子,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癱瘓了十年,從來沒想過,這輩子,還能自己一個人,安安穩穩地到湖邊來看風景,不用麻煩任何人。」

  文若舟走過來,用力握住時雲崢的左手,手勁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半天,才憋出一句話,聲音哽咽:「時總,祝工,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給了我們一個真正的家,一個能讓我媽活得自在、有尊嚴的家。」

  這是業內第一次,有人喊我「祝工」。以前,所有人都只當我是跟在時雲崢身後的小姑娘,沒人在意我的名字,沒人認可我的能力,可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努力,我的堅持,都值得了。

  時雲崢看著眼前的房子,看著滿院的紅葉,又看向我,眼眶也微微發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這隻手,曾經連一支筆都握不好,連自己的身體都打理不好,曾經被所有人嘲諷、否定,可現在,它和我一起,給別人造了一個能遮風擋雨、能安穩過一輩子的家。

  文若舟特別開心,把房子的照片發在了自己的朋友圈,沒想到,被國內頂尖的建築自媒體《建築實錄》看到了。

  他們專程派了團隊過來,拍攝、採訪,還寫了一篇萬字專題報導,標題是《坡地之家:與天地共生》。

  報導一出,整個建築圈都炸了。

  所有人都沒想到,那個被業內判定「職業生涯徹底終結」的時雲崢,那個被其他國際知名設計所嘲諷「殘廢了就該退圈」的時家少爺,竟然帶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設計師,一家剛成立一年的小事務所,拿出了這樣一個幾乎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作品。

  沒過多久,這個項目,拿下了本市年度人居設計金獎,緊接著,又一舉拿下了中國建築學會年度私宅設計唯一的金獎,甚至入圍了亞洲建築師協會的人居獎,一時之間,「雲歌築境」名聲大噪。

  《建築學報》還給這個項目做了整版專題報導,業內的前輩們,紛紛發文稱讚:「時雲崢用這個作品,重新定義了當代私宅設計的內核,也重新證明了自己的實力。」

  我看著身邊的時雲崢,看著他眼裡重新燃起的光芒,看著我們一起努力換來的成果,突然就覺得,之前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擔心,都不算什麼。只要我們在一起,只要他好好的,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