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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若舟這個人,是做實業發家的。

  八年前他剛創業的時候,就租了個兩百平的小辦公室,預算緊得叮噹響,要求還多,挑三揀四的,找了七八家設計所,人家要麼嫌錢少,要麼嫌事多,沒一個願意接他的活。

  那時候時雲崢還是DS的總監,二話不說就接了下來,連著熬了好幾個通宵,給他改了十幾版方案,一分錢都沒多要,還幫他優化了辦公室結構,硬生生從有限的空間裡,擠出了三個直播間。

  也正是這三個直播間,讓他踩中了直播電商的風口,一步一步做到了今天的身家,成了現在的文總。

  文若舟來的時候,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也沒提業內那些關於時雲崢的風言風語,徑直把手裡的地塊資料往辦公桌上一放,開門見山,語氣特別乾脆:「時總,我在城郊淺山南坡拿了塊地,想建個三代同堂的養老別墅。」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眼神特別堅定:「這個項目,我只信你。」

  時雲崢抬眼看他,左手還在微微發抖。

  剛才練線的時候,小臂又痙攣了,勁兒還沒完全緩過來。他語氣很平靜,沒有驚喜,也沒有推脫:「文哥,你應該知道,我現在不在DS了,業內沒人敢找我做項目。」

  他頓了頓,又問:「你把這麼大的單子給我,就不怕得罪時氏,砸了你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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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若舟笑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里滿是坦蕩:「我怕什麼?」

  「我信的是時雲崢你的設計本事,不是DS總監的牌子,更不是時家那點勢力。」他說著,指了指桌上的資料,「當年我那套破辦公室,你能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把每一寸空間都用到極致,沒浪費一點地方。現在我有了整塊地,我就不信,你能給我做砸了。」

  提到那些所謂的大牌設計師,他語氣里多了點不屑,掏出煙,點上,抽了一口,看了眼時雲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然後趕緊把菸蒂在菸灰缸里摁得死死的:「那些吹上天的有名的大牌設計師,一個個嘴裡的無障礙,說白了就是往牆上焊幾根不鏽鋼扶手,應付了事。」

  「那扶手裝得比我媽輪椅上的扶手還高,她坐在那兒,伸手都夠不著,裝了跟沒裝一樣。」

  「還有衛生間,留的那點空,我媽輪椅轉個身都能撞著牆角,別說自己上廁所了,連我推著進去,活動都費勁。」

  他嘆了口氣,語氣沉了下來:「他們根本不懂,一個常年坐輪椅的人,過日子要的是什麼,不是那些擺給外人看的擺設,是實實在在的方便,是能自己做主的自在。」

  「小時總,我知道老時總給全行業打了招呼,找你,我肯定要得罪他,以後在業內,說不定還要受不少刁難。」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眼神里滿是懇切,沒有一點猶豫。

  「但我媽癱了整整十年了,我現在有錢了,就想給她建個像樣的房子,讓她能自己倒杯水、自己去院子裡曬曬太陽、自己上廁所,不用事事都喊人幫忙,不用看別人的臉色。」

  「全行業,就只有你是坐輪椅的,你是真真正正過過這種日子的人,你懂這種難處,懂這種渴望。這個設計,我只信你。」

  他又坐直了身子,語氣很實在:「小時總,你當年幫過我大忙,這份情我一直記著。這次你的設計費,我按行業最高標準付,合同簽完,全款就打給你,絕不拖欠。」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這個房子,要能住一輩子,要結實,要舒服。」

  「我不懂你們那些專業的術語,也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設計。我就要這房子,跟天生長在那塊地里一樣,自然又踏實,不要那種給外人看的網紅房子,我要一座真正能住人的家。」

  「我母親癱瘓十年了,我這一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讓她在這個房子裡,住得自在,住得有尊嚴,不用再覺得自己是我的拖累。」

  最後這一句話,跟針似的,一下扎在時雲崢心上。我看著他,能明顯感覺到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眼底的情緒翻湧著,有動容,有共鳴,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裡帶著點徵詢,也帶著點篤定。

  我沖他點了點頭,不用多說一句話,他就懂——不管多難,這個項目,我們接了。

  那天下午,我們坐著文若舟的車,一起去了地塊現場。

  那塊地在淺山南坡,地勢是北高南低,最大的高差快有七米,算不上平整,但位置是真的好,南側直面生態湖,視野開闊得很,沒有一點遮擋,站在坡上,能清清楚楚看到湖面的波光,是塊難得的好地。

  但最棘手的問題,不是高差,是地塊正中央,長著一棵百年楓香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枝繁葉茂的,鬱鬱蔥蔥,還是市里掛牌保護的古樹,別說砍了、挪了,就連樹冠投影範圍內,都不能做任何硬覆蓋,一點都動不得。

  之前給文若舟出過方案的幾家設計所,都把這棵樹當成了累贅,當成了絆腳石。要麼把建築挪到地塊的邊角,硬生生避開這棵樹,顯得特別突兀;要麼就把樹圈在一個小小的花壇里,當成個擺件,怎麼看都彆扭,一點都不自然。

  唯獨時雲崢,看到這棵樹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他讓我推著他,慢慢挪到楓香樹底下,伸出左手,指尖輕輕蹭了蹭那粗糙開裂的樹皮,力道很輕,像是在觸碰什麼稀世珍寶。

  他就坐在輪椅上,在樹下待了整整一個小時,安靜地坐著,閉著眼睛。感受著風從湖面吹過來,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臉上,帶著淡淡的草木香;聽著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大自然的低語。

  陽光透過樹葉的罅隙,灑下來,在他毫無知覺的膝蓋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忽明忽暗,特別溫柔。我就靜靜站在他旁邊,沒敢去打擾他,我知道,他此刻,一定是在跟這棵樹、跟這塊地,做最真誠的對話。

  回去的路上,突然他的眼睛亮了,那種藏不住的、滾燙的光,帶著久違的熱忱和篤定。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重病之後,看到他眼裡有這樣的光,像當年他站在行業頂端,意氣風發畫圖紙時的樣子,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接下來的兩個多月,我們倆徹底扎進了這個方案里,每天泡在事務所,從早忙到晚,連吃飯都常常湊合。整個方案,從頭到尾就我們倆,沒有別人插手,沒有多餘的意見,只有彼此的默契。

  方案的雛形,是他想出來,然後一句一句口述出來的,他思路特別清晰,每一個細節都想得很周到,我就坐在他旁邊,一邊聽,一邊手繪草圖,畫完之後,我們再對著草圖,一點點修改,一點點摳細節,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尺寸,都要反覆核對好幾遍。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風做市面上那種千篇一律、平地而起的歐式大別墅,太浮誇,也不接地氣。他順著場地七米的自然高差,做了三級退台,讓房子順著坡地慢慢「長」出來,和周圍的山、樹、湖,完美地融成一體,一點都不突兀,就像本來就長在那裡一樣。

  最靠北、地勢最高的第一級,做了入戶大堂和雙車庫,車能直接平進平出,完全不用爬坡。不管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還是像他這樣坐輪椅的人,不用下一級台階,就能直接進到屋裡,方便得很。

  中間的第二級,做了全開放的一體化公共空間,客廳、餐廳、中西廚全打通連在一起,南北通透,通風又採光。北邊對著連綿的山景,推開窗就能看到青山綠樹;南邊正對著那棵百年楓香樹,坐在客廳里,就能清清楚楚看到樹的全貌。

  最靠南、臨著湖的第三級,做了全私密的臥室區,四間臥室全朝南,每一間都有直面湖景的落地窗,視線不會被前面的公共空間擋住,早上醒來,就能看到湖面的晨光,特別愜意。

  之前所有人都覺得是大麻煩的那棵百年楓香樹,時雲崢卻把它當成了寶貝。他直接把房子做成了C形半圍合的樣子,就像一雙手,溫柔地把這棵樹抱在房子的正中間,做成了一個內庭院。

  客廳的整面玻璃牆,正對著楓香樹的主幹,坐在沙發上,抬頭就能看到粗壯的樹幹和茂密的枝葉;餐廳的側窗,剛好把樹冠最美的弧度框成一幅畫,吃飯的時候,都能欣賞到風景;老人房的陽台挨著樹冠底部,推開門,伸手就能摸到翠綠的樹葉;孩子的活動區正對著樹院,就連玩具櫃的小開窗,都對著樹幹,讓孩子能隨時看到這棵大樹,感受自然的氣息。

  後來他對著方案,跟文若舟講解的時候,左手輕輕點在樹院的位置,語氣很溫柔,也很堅定:「這棵樹不是累贅,是這個家的魂。」

  「你要的是三代同堂的家,家要有根,這棵樹,就是這個家的根。」

  「春有新葉冒芽,夏有濃蔭遮涼,秋有紅葉似火,冬有落雪覆枝。一家人每天睜眼就能看到它,日子就有了煙火氣,有了念想,不管走多遠,想起家裡的這棵樹,就有了牽掛。」

  他把方案的硬朗骨架搭起來後,我就負責往裡面填柔軟的細節,讓這個家,既有筋骨,又有溫度。我提議,在楓香樹的正下方,順著坡地的高差,做一個半地下的陽光房,頂面用整塊玻璃,剛好落在樹冠的投影里,不違反古樹保護的規定,又能充分利用空間。

  這裡,孩子可以畫畫、搭積木,肆意玩耍;老人可以在這裡喝茶、養花、曬太陽,悠閒自在。抬頭就能看見陽光穿過樹葉的脈絡,灑下細碎的光斑;下雨的時候,能清清楚楚聽見雨打在樹葉上,再落在玻璃上的聲響,淅淅瀝瀝的,像天然的白噪音,特別治癒。

  整個房子,從建築規劃到室內裝修,全都是無障礙設計,但不是那種後期加裝的、冷冰冰的扶手,也不是應付規範的擺設,是從一開始,就長在房子骨血里的那種,自然又貼心。

  室內外所有的高差,全部做了輪椅能順利通過的緩坡過渡,整個房子裡,沒有一個門檻,沒有一級台階,不管是老人還是坐輪椅的人,都能暢行無阻,不用再為一步台階而犯難。

  所有的門,寬度都留夠了,輪椅可以順暢地開到任何一個房間,每一個衛生間、每一個陽台,都能輕鬆進出,沒有一點阻礙。

  老人房和主臥的衛生間,扶手全部做了隱藏式的內嵌設計,和浴室櫃、牆面融為一體,看起來乾淨又整潔,沒有醫院裡那種冰冷的感覺,更像是家裡本來就有的一部分。衛生間的空間也留得很大,哪怕是電動輪椅,也能輕鬆掉頭,不用侷促。

  全屋的開關面板高度,都定在了剛好坐在輪椅上抬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不用費勁去夠,也不用麻煩別人幫忙,自己就能輕鬆開關燈、控制電器。

  順著南坡,我還專門設計了一條蜿蜒的無障礙緩坡道,從入戶大堂,一直通到湖邊的親水平台,兩邊種滿了繡球和月季,開花的時候,五顏六色的,特別好看。這條坡道沒有一步台階,哪怕是坐輪椅的人,也可以自己一個人,慢悠悠地滑到湖邊,看看水鳥,看看日落,吹吹湖風,不用再麻煩別人陪著。

  時雲崢看到這個設計的時候,眼神很軟,指尖輕輕划過那條坡道的線條,抬眼看向文若舟,語氣裡帶著共鳴:「我太懂那種感覺,看著近在眼前的風景,卻跨不過一級台階的挫敗,那種無力感,太難受了。」

  「阿姨腿腳不好,以後想自己去湖邊看看,不用麻煩別人,自己就能去,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這才是家該有的樣子。」

  「不是給別人看的樣板間,不用追求華麗,不用刻意精緻,是讓住在裡面的每一個人,都能活得自在,活得有尊嚴,活得舒心。」

  初版方案拿給文若舟看的時候,他幾乎沒提什麼修改意見,就只微調了兩個房間的收納細節,然後就當場拍板,讓我們排版定稿。

  他看著我們做的模型,看著那個被房子溫柔抱著的楓香樹,看著那些貼心的無障礙設計,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也有點哽咽:「時雲崢,謝謝你,真的謝謝你,謝謝你給我設計的這個家。」

  他吸了吸鼻子,緩緩開口,語氣里滿是愧疚和心疼:「我家當初條件不好,我媽為了讓我好好創業,不捨得花錢治病,自己的病一拖再拖,本來是能治好的,能重新走路的,可後來拖得太久了,就再也走不了了,一輩子都要靠輪椅。」

  「這麼多年,我賺了不少錢,雇了最好的護工,給她買了最好的東西,可我知道,她心裡總是覺得自己是我的拖累,是我的負擔,臉上很少能看到真心的笑容。」

  「這次,這個家,她一定會喜歡,一定會活得自在一點,開心一點。」

  時雲崢淡淡地笑了笑:「文哥,阿姨將來喜歡就好」

  是啊,

  喜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