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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歌築境是真的火了。

  從前安安靜靜、沒幾個人知道的臨街小樓,如今熱鬧得不行,前台的桌子都堆不下了,半人高的項目資料和合作邀約函,摞得整整齊齊,快趕上小姑娘的腰了。

  前台小姑娘天天接電話,接得嗓子都啞了,說話都帶著鼻音。我看她辛苦,連帶著我的保溫杯里,永遠泡著潤喉的胖大海,時不時讓她倒一杯喝,緩一緩嗓子。

  再看時雲崢的工位,亂中有序。

  緩解痙攣的藥膏、綁數位筆的防滑腕帶、定時提醒他減壓的鬧鐘,跟攤開的圖紙、畫滿標註的筆記本摞在一起,滿滿當當,全是他努力的痕跡。

  他的左手還是會抖,畫線條的時候,偶爾還是會歪,每次畫完,我就坐在旁邊,幫他補標註、校尺寸,我娟秀的字跡,跟他蒼勁有力的線條湊在一起,嚴絲合縫,半點不違和。

  業內現在誰都知道,雲歌築境搶了DS的風頭。但這不是搶了幾個大項目那麼簡單,是搶了最金貴的「口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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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私宅領域的甲方找設計,第一反應都是DS旗下的高端線,覺得有牌子、有保障;可現在,十有八九的甲方,都會先把資料遞到雲歌築境,都說,我們懂普通人想要的家,懂那些特殊群體的難處。

  甚至連DS設計院裡,有幾個做了五六年的私宅設計師,都偷偷把簡歷遞到了時雲崢的郵箱裡,想來我們這裡,做真正用心的設計。

  這消息,沒多久就傳到了時南潯耳朵里。聽說他當時正在巴黎的書房,手裡的筆往紅木桌上一撂,臉色難看到極點,一個電話就把Ben叫到了書房,第一句話就是:「準備一下,去雲歌築境。」

  第二天下午,一輛黑色的680 Guard穩穩停在事務所門口,氣場足得很,整條街的商戶都忍不住探出頭來瞅,議論紛紛。

  時南潯穿著一身手工定製的深灰西裝,手裡攥著串紫檀手串,轉得噼啪響,身後跟著兩個西裝革履的助理,還有面無表情、一看就不好惹的Ben。

  他推門進來的瞬間,原本嘰嘰喳喳跟客戶對接需求的前台小姑娘,臉「唰」地一下就白了,結結巴巴地想上前攔著,被時南潯一個冷冰冰的眼神掃過去,瞬間就僵住了,半步都不敢動,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剛掛完一個開發商的電話,手裡還攥著記滿需求的筆記本,抬頭看見來人,心臟「咯噔」一下,幾乎是本能地往前邁了一步,死死擋在時雲崢的輪椅前面,像護著自己的珍寶,生怕時南潯會傷害他。

  那時,時雲崢剛保存完一張節點大樣的電子版,小臂的痙攣還沒完全過去,指尖一陣陣發麻,時不時抽一下,左手搭在輪椅扶手上,還在不自覺地微微蜷縮,連握穩扶手都有些費勁。

  他察覺到我的動作,抬了抬左手,輕輕扯了扯我的衣角,力道不重,卻特別堅定,像是在告訴我「別怕,有我在」,讓我往他身側靠了靠,不用一個人硬扛。

  「時總大駕光臨,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他抬眼看時南潯,語氣平得像一潭靜水,聽不出半點喜怒,「我們這小廟,可接不住您這尊大佛。」

  只有我知道,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悄悄攥緊了,把那點不受控的顫抖,藏得嚴嚴實實。

  他從來不肯在時南潯面前露半分脆弱,哪怕身體再難受,也要硬撐著,守住自己的驕傲。

  時南潯掃了一眼滿牆的設計圖紙,又掃過他輪椅邊堆得老高的項目資料,眼神里滿是不屑,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時雲崢始終蜷著的右手上,臉瞬間沉了下來,周身的氣壓都低了好幾度。

  他揮了揮手,讓兩個助理在門外等著,只留Ben站在身後,然後拉了把旁邊的椅子,在時雲崢對面坐下,手裡的紫檀手串依舊轉個不停,發出細碎的聲響,格外刺耳。

  偌大的繪圖區里,其他人都識趣地躲進了會議室,連大氣都不敢出,只剩我們四個人,空氣靜得嚇人,緊張得能擰出水來,連呼吸都要放輕。

  「時雲崢,你現在是真能耐了。」時南潯先開了口,聲音冷得像冰,帶著壓不住的火氣,「一個養老別墅,就讓你在業內翻了身,現在翅膀硬了,連DS的飯碗都敢搶了?」

  「我沒搶DS的飯碗。」時雲崢靠回輪椅背上,輕輕調整了一下坐姿,避免腰腹受力太久。我悄悄伸手,在他身後按下了輪椅的手剎,怕他坐不穩滑下去,也怕他因為情緒激動,引發痙攣。

  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一個癱子,連出門都費勁,可沒主動上門遞過一次方案,沒跟誰打過一次價格戰,我接的這些項目,光明正大,問心無愧。」

  「光明正大?」時南潯猛地提高了音量,手裡的紫檀手串「啪」地一下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晃了晃,「時雲崢,你別忘了,DS是時氏的設計院,是你骨子裡應該為之效力的地方!」

  「你現在開著這個小破事務所,在外面跟DS打擂台,全行業都在看時氏的笑話,看時家家族內鬥,看我時南潯的兒子,坐著輪椅跟我叫板!」

  這話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過來,又冷又疼。

  我的臉瞬間白了,往前站了半步,剛要開口懟回去,就被時雲崢抬手攔住了。

  他沒動怒,甚至還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根本沒達眼底,眼神里滿是疏離和冷漠。

  他抬了抬自己還能勉強使喚的左手,指了指滿牆的圖紙,又指了指DS總部的方向,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時南潯,我有兩句話,跟你說清楚。」

  「第一,我從來沒正式認過,我是你時南潯兒子這個身份。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永遠不會有。我是時雲崢,是雲歌築境的設計師,不是時氏藏在陰影里、見不得光的私生子,別什麼事都往我身上扯,我擔不起,也不想擔。」

  「第二,DS做的是什麼?商業綜合體、城市地標、規模化的住宅樓盤,全行業最寬的賽道,最頂級的資源,你手裡握著全球最好的設計團隊,一年幾百個項目,根本看不上私宅這點蠅頭小利。」

  「可我做的是什麼?是癱瘓老太太能自己推著輪椅,逛遍整個院子、整個房子的家;是自閉症孩子能安心待著、不用怕侷促的家;是普通人一輩子攢錢,就想住得舒服、住得自在的家。」

  「DS做標準化,我做個性化;你求寬,我求精。我做的,是你DS不屑於做、也根本做不好的事,談不上搶飯碗,更談不上跟時氏打擂台。」

  時南潯被他說得半天說不出話,臉黑得跟鍋底一樣,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時雲崢,半天憋出一句:「你這個逆子!」

  「不管你做什麼,現在業內都拿你跟DS比,拿你的雲歌築境,踩時氏的招牌!」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我今天來,就跟你說清楚,要麼,你關了這個事務所,回DS,當私人定製高端線的總監,安安穩穩過日子;要麼,你就老老實實做你的公益、做你的小破改造,別碰商業項目,別跟DS正面競爭,細分好你的賽道,別給我惹事!」

  「做夢。」時雲崢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卻斬釘截鐵,沒有半點猶豫。他看著時南潯,眼裡沒有半分退縮,只有一股擰勁,一股不服輸不低頭的勁。

  「時南潯,我這條命,是南歌從重症監護室里撿回來的,不是為了躲在你給我畫的一畝三分地里,當一個見不得光的吉祥物。」他頓了頓,指尖微微顫抖,卻依舊堅定,「我能站在台前,憑的是我的腦子,是我攥在手裡的筆,是我畫的每一張圖紙,不是你時家的名頭,更不是你給的施捨。」

  「你想贏我,想讓DS壓過雲歌築境,很簡單,各憑本事。如果你的設計師,能比我更懂,一個坐輪椅的人怎麼過日子;能比我更懂,一個普通人想要什麼樣的家,甲方自然會找你。」

  「要是做不到,就別用身份壓我,別用臭錢砸我,沒意思,也丟你的人。」

  「你!」時南潯猛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氣得手都在抖。他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人敢這麼跟他說話,更何況是這個他一直捏在掌心裡、從來沒放在眼裡的私生子。

  他揚手就要摔桌上的東西,被身後的Ben輕輕拉住了胳膊。Ben微微搖了搖頭,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句:「義父,別在這發火,影響不好,傳出去,對時氏、對DS都沒好處。」

  時南潯狠狠喘了兩口氣,壓下心裡的怒火,最終還是把手放了下來。他狠狠瞪了時雲崢一眼,又掃了一眼我。

  我始終站在時雲崢身側,眼神死死盯著他,擺出一副隨時要護著時雲崢的樣子,他眼裡閃過一絲極輕蔑的嗤笑,像是在嘲笑我自不量力。

  最後,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這條命,能讓你硬氣到什麼時候,你最好別後悔!」

  說完,他轉身就走,西裝下擺掃過桌面,帶翻了時雲崢喝了一半的冷咖啡,褐色的咖啡液灑了幾滴在圖紙上,暈開一小片污漬。我心裡一緊,立刻抽了紙巾,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擦,生怕弄花了他畫的線條。

  可時雲崢卻沒看那圖紙,目光一直落在時南潯的背影上,眼神複雜,沒說話,也沒動,搭在扶手上的手,又開始微微痙攣。

  走到門口,時南潯突然停住了腳步,沒回頭,聲音冷冷的,對著身後的Ben低聲說了句:「把後備箱那箱進口的治療神經痛的藥,還有緩解痙攣的藥,留下。」

  Ben愣了一下,大概也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愣了兩秒才應道:「是。」

  等人都走了,事務所里終於重新恢復了安靜,連外面的風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我蹲在時雲崢的輪椅前,伸手輕輕揉著他還在發僵的小臂,力道很輕,生怕弄疼他,眼眶紅紅的,卻強忍著眼淚,笑著說:「你剛才太帥了,時老闆,真的,氣場全開,把他懟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時雲崢低頭看著我,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眼裡的堅定和冷漠,漸漸被溫柔取代。他用左手,輕輕擦了擦我的眼角,指尖帶著點微涼,聲音沙啞:「他沒嚇著你吧?剛才他那麼凶,我怕你害怕。」

  「才沒有!」我搖搖頭,緊緊握住他的手,掌心貼著掌心,給他傳遞溫暖,「你說得對,我們憑真本事吃飯,行得正坐得端,誰也不用怕,更不用怕他時南潯。」

  Ben沒走多久,就又折了回來,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醫藥箱,放在了時雲崢的桌角,看著時雲崢,難得地笑了笑:「義父讓留下的,都是德國進口的,比你現在用的效果好,對神經損傷的副作用也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也別跟他置氣,對你身體不好,他那人,就是嘴硬,心裡其實……」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關停了時氏里所有你的通道,暫停了你的所有權限,說白了,就是想逼你回時氏,回DS,他就是放不下你,又拉不下臉。」

  「還有,」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時雲崢,「他說的細分賽道,我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我琢磨著,他大概是怕你接那些你扛不住的大活,把身體熬垮了,畢竟,你的身體,經不住折騰。」

  時雲崢看著那個醫藥箱,沒說話,指尖輕輕摩挲著輪椅的扶手,眼神複雜,不知道在想什麼,大概是沒想到,時南潯會用這種彆扭的方式,關心他。

  Ben走了之後,我翻了翻那個醫藥箱,裡面除了各種進口的藥,還有一張康復中心的名片,是瑞士最頂尖的脊髓損傷康復機構,背面寫著一串聯繫方式,字跡很工整,是Ben的字跡。

  想來,是他特意加上去的,怕時雲崢不好意思用,也怕時南潯抹不開面子。

  那天晚上,我們關了事務所的門,坐在院子裡的花架下,風裡飄著山茶花的甜香,淡淡的,裹著夜裡的涼風,特別舒服。

  時雲崢坐在輪椅上,我往他胳膊上一靠,肩膀挨著肩膀,暖乎乎的,我們一起刷著平板,一起看著院子裡的山茶花,安安靜靜的,沒有了白天的爭吵和緊張。

  「時雲崢,」我指著平板屏幕,上面是一片碧藍的海,海中央有一座小小的海島,風景特別美,「你看這個島,還記得嗎?在老房子的時候,你還說,等你拿了亞洲設計大獎,就把它買下來,建一座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房子,沒有紛爭,沒有算計,就我們倆,安安穩穩過日子。」

  「還記得嗎?」我又問了一遍,眼裡滿是期待。

  時雲崢低頭看了一眼平板,照片裡的海島,像一尾浮在海里的小魚,小巧又可愛。他的指尖輕輕划過屏幕,眼神軟得一塌糊塗,連手抖都輕了些,笑著說:「記得,怎麼會不記得。」

  「房子的名字,當年你都起好了,叫人魚島嶼,對不對?」

  「對!」我眼前一亮,眼睛裡瞬間有了星星,湊到他跟前,語氣里滿是驚喜,「你記性真好,都過去這麼久了,你還記著。」說著,我看著他溫柔的眉眼,忍不住湊上去,親了親他的臉頰,軟軟的,帶著點微涼。

  時雲崢溫柔地看著我,又抬眼看向遠處的街燈,燈光暖暖的,灑在我們身上。他點了點頭,聲音輕柔又堅定:「對,我都記著。」

  「我們不跟DS比廣,我們比精,比用心,給別人建了那麼多的家,圓了那麼多人的心愿,現在,該給我們自己,建一座真正的家了。」

  風穿過院子裡的山茶花,帶著甜甜的香氣,拂過我們兩個人交握的手,暖暖的。輪椅的輪子在石板路上輕輕晃了晃,我往他肩膀上又靠了靠,緊緊握著他的手,聽著他在我耳邊,一點點說著人魚島嶼的設計。

  他說要做全島無台階的緩坡,讓他坐著輪椅,也能逛遍整個小島;說要做能看海的無障礙浴室,洗澡的時候,也能看到窗外的大海;說要在臨海的房間,裝一整面落地窗,早上醒過來,就能看見太陽從海里升起來,金燦燦的,特別好看。

  他說,他要坐著輪椅,

  帶著他的姑娘,去看海,

  去建一座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房子,

  安安穩穩,歲歲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