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就一縷一縷從百葉窗的縫裡鑽進來,落在我散在他身側的頭髮上,落在他左手指尖,也落在我們交握著的那處,暖融融的,不刺眼。
我還沒醒,蜷在他懷裡睡得沉,半邊臉埋在他頸窩,呼吸勻勻的,沒一點動靜。
時雲崢早就醒了,就那麼安安靜靜待著,一動都不動,也捨不得動——怕一動,就擾醒了我。
後來他跟我說,那時候,他就用左手指尖輕輕蹭我的發尾,一遍又一遍,就看著我蜷在他懷裡,眉眼舒展,睡得特別安穩。他蹭了好久好久,指尖都蹭得發燙,還捨不得停。
他說,他要給我一個家,一個完完全全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家。
我們搬到一起住的第三個月,繁華地段一條臨街的小巷子裡,掛上了一塊新牌子。黑胡桃木的,簡簡單單的,沒做那些花哨的背光,就安安靜靜掛在門頭上。
牌子上的字是我手寫的瘦金體,
【雲歌築境設計事務所】
一筆一划,我趴在他的繪圖桌上,寫了十幾遍才滿意。他坐在輪椅上,就在旁邊安安靜靜看著,嘴角的笑就沒消失過,眼裡的光,比窗外的太陽還亮。
這棟小樓,是他早年拿第一個國際設計獎時,用獎金全款買的。之前一直租出去做畫室,收回來的時候,他沒動時氏一分錢,從頭到尾,都是我們兩個人親手改的,每一處都照著他坐輪椅的日常來,怎麼方便怎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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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一樓是會客區,輪椅從大門口推進來,不用人抬,也不用人扶,順著平整的弧面地,自己就能劃到接待區、茶水間,還有樓梯口,一點都不費勁。
二樓是繪圖區。臨窗兩個並排的工位。
他那個工位,比常規辦公桌矮了十五公分。
最開始工人按常規做的桌子。他坐輪椅試了一次,架著胳膊畫了半小時,小臂突然就痙攣了。筆啪嗒一聲甩出去,滾出去老遠。
那天他沒說話,就那麼盯著那張桌子,看了很久很久,眼底的落寞,藏都藏不住。
我也沒多嘴,沒說什麼安慰的話,第二天一早就找工人來,把他那一張桌子的桌腿,鋸掉了十五公分,又重新打磨找平。這個高度剛好,輪椅推進去,桌沿剛好卡在他腰腹的位置,不用架著胳膊,也不用往前傾,抬手就能碰到數位板,畫多久,都不會因為抬胳膊累得痙攣。
陳醫生在醫院的時候就說過,他的左手,能恢復到自己吃飯,就已經很不錯了。可現在,他能用數位板畫圖,能一點點勾勒出方案,這不是運氣,是他每天醒過來就練,練到指尖磨破,一層繭子掉了,又結一層新的,硬生生熬出來的。
院牆邊上,種了一圈山茶花,是我喜歡的品種。順著院牆,我們做了一條無障礙緩坡,一直通到花架底下。坡做得很緩,就算下雨路滑,他自己也能穩穩地劃上去,不用喊人幫忙。
工人一開始不肯做,說這麼緩的坡太占地方,沒必要。他卻很堅持,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我自己坐輪椅上去,陡一點下雨就容易滑,我不想每次看花都要喊人,我自己能行。」
坡做好的那天,他第一次自己劃上去,停在花架底下,就那麼看著滿院的花苞,坐了快一個鐘頭,帶著點難得的鬆弛。我就站在門口,沒過去打擾他,就安安靜靜看著他,看著他終於能憑著自己的力氣,去看喜歡的花。
沒人會覺得他缺錢。
他是時氏默認的繼承人,兩年前他出事以後,董事會把他DS總監的職位免了,Ben也把他從核心管理層踢了出去。可他名下的信託、不動產,足夠他安安穩穩當一輩子富貴閒人,不用受這份罪,不用這麼拼命。
可他偏不。
他這一輩子,最拿得出手的,從來不是「時家繼承人」這五個字,
那隻握了十幾年針管筆的手,拿遍了行業大獎,能把一張白紙,變成一棟能遮風擋雨、裝滿煙火氣的房子。
這是他一生都引以為傲的本事。
可那場大病,帶走了他身體絕大多數的知覺,曾經最靈活的右手,徹底蜷成了一團,硬邦邦的,掰都掰不開。指甲長了,只能我幫他剪,他自己控制不好力度,一剪就容易剪到肉,滲出血珠,看得我心疼得不行。
這既是業內所有人質疑他的由頭,也是時南潯拿捏他的把柄。時南潯在業內放了狠話,說全球的設計院、施工方、材料商,誰敢跟時雲崢合作,就是跟DS、跟時氏、跟他時南潯作對。他就是要逼時雲崢,不要再拋頭露面,怕讓外人說三道四,說時氏是不是勢敗了,竟然還要靠著一個癱子出去撐門面。
事務所開張的前兩個月,門可羅雀,冷冷清清的。
不是我們付不起房租、開不起工資,是沒人敢來,沒人敢頂著時南潯的壓力,跟我們合作。
偶爾有幾個念舊的老同事,想介紹點家裝小活過來,轉頭就被時南潯的人施壓,只能灰溜溜地打退堂鼓,連句抱歉都不敢跟我們說。更多的人,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態,看那個曾經站在行業頂端、風光無限的時大總監,如今坐著輪椅,開個小破事務所,到底能撐到什麼時候。
時家的電話,就沒斷過。管家三天兩頭往事務所跑,苦口婆心地勸他,讓他回老宅,掛個閒職,安安穩穩退隱,當個養尊處優的時家少爺,別在外面「拋頭露面」。
他每次都只是淡淡回一句,語氣不卑不亢,帶著自己的驕傲:「我時雲崢的臉面,從來不是靠時家給的,是靠我自己畫的圖,一筆一筆掙來的。」
有一次,一個合作了快十年的老客戶,本來都已經定了找他做私宅設計,最後還是打了電話來道歉,聲音里滿是無奈,說時南潯卡著他集團的項目,他實在不敢得罪,只能對不起我們了。
掛了電話,他盯著電腦上畫了一半的方案,突然就發了火,手裡的數位筆狠狠摔在地上,滾到了牆角。他想去撿,輪椅往前滑了滑,可他身上大半都沒有知覺,束縛帶還綁著,根本沒法低下身。
他試著用左手往下伸,剛一用力,小臂突然就痙攣起來,繃得像塊石頭,僵在半空,動都動不了,額角瞬間冒了一層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就那麼僵在那裡,眼睛死死盯著牆角的筆,盯著自己蜷成一團、毫無知覺的右手,盯著僵直痙攣的左手,突然就泄了氣,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大概是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就這麼廢了。
連一支筆都撿不起來,還做什麼設計,還談什麼給我一個家。
我就是那時候從外面進來的,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一下子就揪緊了。
我沒說話,也沒說那些安慰的廢話,先走過去,把地上的筆撿起來,擦乾淨,輕輕放在他夠得到的桌沿上。
然後我蹲下來,用掌心順著他僵直的小臂肌肉,一點點揉開,力道很輕,生怕弄疼他,就這麼揉了快十分鐘,他的胳膊才終於慢慢松下來,不再僵硬。
我抬頭看他,強忍著眼淚,笑著跟他說:「沒事啊,咱們慢慢來,不急。大不了我就干回老本行,接插畫的活,肯定能養得起你,養得起這個事務所,餓不著咱們。」
他抿了抿嘴,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語氣裡帶著點倔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我還沒窮到要讓你養我的地步。」頓了頓,他聲音軟了下來,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可是南歌,數位筆今天欺負我。」
我一下子就被他逗得破涕為笑,湊過去,吻了吻他的額頭,故意板起臉說:「壞蛋數位筆!罰他今天綁在你手心裡,一晚上不許跑,讓你好好『教訓』它!」
從那以後,他每天雷打不動八點就到事務所。復健師先來,幫他做兩個小時的康復訓練,剩下的時間,他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左手用腕帶綁著數位筆,一筆一筆地練畫線,練構圖。
往往畫不了十分鐘,他的小臂就會不受控制地痙攣,疼得他眉頭緊鎖,再也沒法繼續畫下去。但他再也沒有像上次那樣,摔東西、發脾氣,只是咬著牙,死死忍著,等那股僵直的勁過去,再用虎口和僅能發力的兩根手指,重新夾住筆,接著畫,一遍又一遍,不肯放棄。
我就坐在他旁邊的工位上,我的桌子上,寫著「雲歌築境設計師 祝青桉」。
業內沒人知道祝青桉是誰,大家只知道,我是那個一直跟在時雲崢身後的小姑娘,不起眼,卻寸步不離。
可只有我們倆知道,現在,我不只是他身後的小姑娘,我是他的合伙人,是他的右手,是他的眼睛。
他做不出的細節,我能精準地畫在圖上;他痙攣發作,握不住筆的時候,我能順著他的思路,把方案補得嚴絲合縫,一點都不脫節。
那些上門來探虛實、帶著異樣眼光,甚至想來看笑話的人,都被我笑著擋在門外,一句「時總在忙方案,有需求先跟我對接」,就把所有的閒言碎語、所有的惡意,都攔得乾乾淨淨,不讓它們打擾到他。
我從來不會刻意說什麼安慰的話,那些話太蒼白,也太無力。
他練線練到指尖發麻,我就把溫好的熱美式,輕輕擱在他手邊;深夜裡,他被痙攣疼醒,我就披件衣服,從身後抱住他,一點點幫他揉開僵直的四肢,陪著他,等他緩過來;他換尿袋的時候,我也會幫他,他不再迴避,也不再自怨自艾,就像處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因為他知道,我不會嫌棄他,只會心疼他。
我在手機里設了鬧鐘,每四十分鐘響一次。不是提醒他喝水,是提醒他:「到點了,抬一下減壓。」坐輪椅的人,每四十分鐘必須抬一次減壓,不然長時間受力,會磨出壓瘡,嚴重了,能爛到骨頭裡,想想都後怕。
每次鬧鐘響,他就用左手撐住輪椅扶手,慢慢把上半身撐起來,讓屁股離開坐墊。我就幫他把透氣坐墊拍一拍,抖掉潮氣,數夠三十秒,再讓他慢慢坐下來。這個動作,每天要做十幾次,我們之間,不用多說一句話,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做什麼,默契得不像話。
時南潯的打壓,從來就沒停過。
事務所開的前半年,我們一單生意都沒有,全靠時雲崢匿名給建築期刊寫專欄,攢下的稿費撐著,日子過得不算寬裕,可我們倆,都沒說過一句放棄的話。
他沒閒著,對著電腦,一張一張地畫公益項目的圖紙,給近郊的福利院做無障礙改造,讓那些和他一樣行動不便的人,能更方便地生活;給偏遠山區的鄉村小學改校舍,讓孩子們能有一個安全、明亮的教室。
我陪著他,一起跑現場,一起核對尺寸,一起對接甲方,哪怕沒有報酬,哪怕跑遍偏遠的山路,我們也甘之如飴。
我們在沒人看見的角落裡,把「雲歌築境」的口碑,一點點扎了根,一點點攢起來。
我們去事務所的車,是專門改裝過的,副駕自帶升降踏板,輪椅能直接推上去,扣好安全鎖,就穩穩固定住了,不用他從輪椅挪到座椅上,避免了那種挪來挪去的窘迫,也減少了他痙攣發作的可能。
我開車永遠很穩,過減速帶的時候,一定提前把速度降到最慢,儘量減少顛簸——劇烈的顛簸,會引發他的痙攣,還會扯到他的尿管,雖然感覺不到痛,但會讓他冒冷汗和噁心頭疼,我捨不得讓他受一點額外的罪。
路上的十幾分鐘,他大多時候都在用平板看今天要對接的方案,左手拿著觸控筆,偶爾小臂抖一下,線條畫歪了,他也不說話,只是皺著眉,慢慢調整,等不抖了,再繼續畫。
等紅燈的時候,我就把提前備好的腕托遞給他,墊在他的手腕底下,剛好能穩住他的小臂,讓他畫得更穩一點,也能少受點累。
去工地,是常有的事。
每次都是我推他的輪椅,提前看好路線,專挑最平整的地方走,遇到小坎,我會提前跟他說:「要過坎了,抓穩扶手。」然後身體微微前傾,慢慢把輪椅推過去,絕不讓他顛得晃起來,更不讓他因為顛簸發作痙攣。
夏天的工地,曬得人脫皮,熱浪滾滾,他大半身體沒有知覺,體溫調節也差,特別容易中暑。我包里,永遠裝著冰袋,隔一個小時,就拿出來,敷在他的頸側降溫;會幫他擦汗,掀開他後背的衣服,看看有沒有悶出疹子,會幫他調整透氣坐墊,讓他能舒服一點。
工地上的工人,最開始都在私下嘀咕,說這個坐輪椅的設計師,怕是不懂什麼施工,就是來裝樣子的。可直到他們發現,他連鋼筋綁紮的間距差了兩厘米,都能一眼看出來;衛生間防水有隱患,他能當場畫出優化圖紙,指出問題所在;就連工人都覺得無所謂的牆面垂直度誤差,他都不肯放過,必須拆了重做,半點不將就。
慢慢的,工人們都服了他,再也不私下嘀咕了。遇到地面不平、坑坑窪窪的地方,會主動過來幫他抬輪椅,他也不會再像剛開始那樣,覺得別人的幫忙是同情,是可憐,只會笑著說一聲謝謝,坦然接受這份善意。
在工地上,他不用硬撐著做那個「無所不能的時總監」,我也不用繃著「祝工」的沉穩,我們就只是時雲崢和南歌,是彼此依靠的兩個人,在我們自己的小天地里,挨著彼此,努力把日子過好。
直到有一天,事務所的電話突然響了,是文若舟的助理打來的,說想帶著地塊資料過來,碰一下養老別墅的初步設計想法。
那是我們這一年多來,第一個敢頂著時家的壓力,主動找上門來的商業項目,那一刻,我和他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驚喜和希望。
可那天夜裡,時雲崢被身下竄起的神經痛疼醒了。
那種火燒火燎的痛感,順著他毫無知覺的身體,往骨頭縫裡鑽,疼得他渾身發抖,卻死死咬著自己的胳膊,沒發出一點聲響,生怕吵醒我。
窗外的天
已經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