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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管後的頭一個晚上,他幾乎沒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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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蜷在旁邊的摺疊床上,離他就半步遠,閉著眼裝睡。

  可他的目光一直粘在我臉上,燙得我後背發緊。

  隔個十幾秒,他的呼吸就會頓一下,像在屏住氣聽我還有沒有動靜,確認我還在,才敢輕輕吐一口氣,淺得跟羽毛似的。

  我就那麼僵著,不敢翻身,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特別輕。直到天快蒙蒙亮,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手腕上壓著一點輕飄飄的重量。

  是他的手指。

  不知道什麼時候伸過來的,就那麼虛虛地搭在我手腕上,食指輕輕勾著,力氣小得跟沒有一樣。我稍微動一下,就能掙脫開,可我不敢動。

  他手背上的淤青又重了,黃一塊紫一塊的,針眼周圍的膠布翹了個角,磨得皮膚發紅。

  他醒著。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搭在我腕上的手,眼神有點發愣,像不敢相信那真的是他的手,真的碰到我了。

  「早。」 我聲音還啞著,趕緊翻了個身湊過去,把他那根冰涼的手指攏進我掌心裡。

  他的眼神慢慢從手上移到我臉上,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我知道他嗓子疼。

  氣切的創口還貼著紗布,邊緣滲著點淡黃的水,變成一層薄殼。每次他咽口水,喉結一動,膠布就扯著皮膚,勒出一道細細的紅印子。

  我拿棉簽沾了溫水,一點點沾濕他的嘴唇。他嘴唇乾得爆皮,下唇裂了個小口子,結著血痂,棉簽碰到血痂的時候,他眉心輕輕皺了一下,又很快鬆開了。

  我放輕了動作,繞開那個口子,一點點蹭周圍的干皮。

  「弄疼了是不是?我輕輕的,好不好?」

  他望著我,緩慢的搖著頭,嘴角又開始翹。

  陳醫生今天來得特別早,手裡夾著病歷,進門先掃了一眼監護儀,才抬頭跟我說:「時太太,胃管今天可以試著拔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手心瞬間就冒冷汗了。

  「先從溫水開始,一次就餵幾滴水。」 他壓低聲音,怕嚇著床上的人,「他咽喉的肌肉幾個月沒動過了,第一次肯定會嗆。嗆了別慌,側頭拍背,讓他自己咳出來就行。」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這時候你別心疼。嗆了才說明他的吞咽反射還在,是好事。心得硬,手得狠!」

  我使勁點頭,攥著棉簽的手都在抖。

  護士過來拔管的時候,他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著。

  看著護士拆膠布,松固定夾,看著那根細細的半透明管子從他鼻子裡一截一截抽出來。管子蹭過喉頭的時候,他猛地乾嘔了一下,喉結頂得老高,眼眶裡瞬間就蓄了一層生理性的眼淚,卻硬是沒咳出聲。

  管子抽走了,他鼻翼兩邊被膠布粘了好幾天的地方紅了一大片,還扯破了一小塊皮,滲著細細的血點。

  我拿棉球沾了生理鹽水,輕輕給他擦鼻子。他沒躲,就那麼乖乖仰著頭,眨了眨眼。

  溫水是我早就晾好的,倒在紙杯里晾了二十多分鐘。我先摸了摸杯壁,不燙,又舀了一勺水,用嘴唇碰了碰勺沿,確認溫溫的不燙嘴,才敢遞到他嘴邊。

  用的是護士站最小號的塑料勺,淺淺的,我只舀了不到半勺,也就三四滴水的量。

  「張嘴。」

  他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我,慢慢張開了一條縫。嘴唇粘在一起,分開的時候扯得那個血痂又裂了一點,滲出一點鮮紅的血。

  我把勺子輕輕傾過去,水順著勺沿滑進他嘴裡。

  他含住了。

  然後喉結動了一下。

  壞了。

  水一下子嗆進了氣管。

  他整個人猛地弓起來,開始劇烈地咳嗽。

  不是那種普通的咳嗽,是從胸腔最深處炸出來的,帶著痙攣,一聲接一聲,咳得臉都紫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繃起來,氣切的紗布被咳嗽的氣流頂得一鼓一鼓的,嘶嘶地漏著氣。

  他上半身抖得厲害,身體裡那點僅存的力氣,全用來咳了。

  我嚇得魂都飛了,趕緊一隻手扶住他的脖子,手掌貼上去,全是硬邦邦的骨頭,頸椎一節一節硌得我手心發疼。另一隻手在他後背輕輕拍,指尖碰到他的肩胛骨,尖得跟刀子似的,硌得我手心疼。

  他咳了快一分鐘才停下來,趴在那兒大口大口地喘氣,每一口氣都帶著嗬嗬的破風聲,像個破風箱。

  眼淚從眼角擠出來,順著顴骨往下流,淌進耳朵里,冰涼冰涼的。

  我拿紙巾給他擦臉,擦脖子上的汗。他沒看我,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過了好半天,他才慢慢轉過頭,看著我。

  嘴唇動了動,從喉嚨里刮出一個字,啞得幾乎聽不見:

  「廢。」

  我手裡的紙巾一下子就停住了。

  他第一次發泄他的情緒。

  我明白他在想什麼。

  他連喝一口水都能嗆成這樣,連嬰兒都會的吞咽都做不好。

  以前能站在巴黎的領獎台上,用法語說十幾分鐘的演講,現在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現在手指蜷著,連個拳頭都握不住。

  我咬著嘴唇把眼淚憋回去,把紙巾疊了疊,繼續擦他脖子上的汗,聲音放得特別輕:「說什麼傻話呢。就是太久沒自己吃東西了,生疏了而已。我們慢慢來,不著急。」

  他沒說話,也沒看我。

  可過了沒幾分鐘,他的眼睛又慢慢轉到了我手邊那個紙杯上。

  我一下子就懂了。

  「還想再試試?」

  他眼皮垂了一下,又很快抬起來,看著我。

  果然還是那個時雲崢,什麼時候都那麼倔強,要強。

  我趕緊又舀了一勺,比剛才還少,就一點點。

  「這次別急,含在嘴裡先別咽,含個兩三秒,再慢慢往下咽。聽見沒?」

  他點了點頭。

  我把水送進他嘴裡。他乖乖含著,沒動。我在心裡數著,一,二,三。

  然後看見他極為緩慢的,往下咽了一下。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臉繃緊了,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為又要嗆。

  可他撐住了。

  這一口水,咽下去了。

  我看見他像繃了好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點點的感覺。

  「太棒了阿寒!」 我聲音都有點抖,「太厲害了!再來一口好不好?」

  他沒說話,卻乖乖張開了嘴。

  他喝得特別慢,特別小心。

  每一口之間都要喘好半天,每咽一次,額角就沁出一層薄汗,喉嚨里發出輕輕的摩擦聲,像生了鏽的零件在轉。

  喝到第五口的時候,有一點水從他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滴在病號服上,洇了一小塊。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手指猛地攥了一下被子。

  我假裝沒看見,趕緊拿紙巾給他擦下巴,又按了按領口的水漬,跟沒事人似的:「沒事,正常,剛開始都這樣。」

  第六口餵完,我把杯子收起來了:「好了,今天就喝這麼多,喝多了該不舒服了。歇會兒。」

  他很乖,安安靜靜地躺著。

  我把杯子放到床頭柜上,剛轉回來,就看見他的手在被子上動。

  不是以前那種敲手指的暗號,是手腕慢慢翻過來,手指朝我的方向,一點點夠。

  夠不到。

  胳膊抬到一半就沉了下去,砸在被子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他不死心,又試了一次,這次指尖終於碰到了我搭在床沿上的手背,輕輕蹭了一下,就再也抬不動了。

  我趕緊把手伸過去,把他的手整個攏進我掌心裡。

  他的手冰涼,全是骨頭,一點肉都沒有。指甲黃黃的,剪得短短的,指甲縫裡乾乾淨淨的,是護工每天給他擦的。以前他握筆的地方有個薄繭,現在那個繭還在,卻皺巴巴的,癟了,像曬乾了的橘子皮。

  「累了嗎?睡一會養養精神好不好?」我吻著他的手,輕輕的哄他。

  他望著我的手,食指又勾了一下,像是說「好」。

  然後就閉上眼,沉沉睡去。

  他這一覺睡了三個多小時。

  病房裡只開了牆角那盞小夜燈,暖黃的光落在被子上。中間我給他換了一次尿袋,全程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出了聲響,給他嚇醒。監護儀的屏幕亮著,綠色的波形一道一道走的很穩定。

  我坐在床邊看手機,是 Ben 發來的消息,問他怎麼樣了。我還沒來得及回,手腕上的手指就輕輕動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可我立刻就感覺到了。

  我抬頭看他,他眼睛已經睜開了,不知道睜了多久,就那麼看著我。眼神有點懵,剛睡醒的樣子,像水裡的魚,慢慢找著錨點,最後落在我臉上。

  「醒了?」

  他看著我,沒動。

  我又拿棉簽沾了水,給他潤嘴唇。這次繞開那個血痂的時候,他連眉都沒皺一下。

  他知道我會繞開。

  「渴不渴?」

  他眨了一下眼。

  這次餵水特別順利,一口就咽下去了,沒嗆,也沒漏。

  我剛要把勺子拿開,他的嘴唇又動了動。

  不是要水。

  我看見他眉心微微收了一下,下頜的肌肉繃緊了,胸口輕輕鼓起來一點。

  他在攢氣,要說話。

  我趕緊把耳朵湊過去,幾乎貼到他的嘴唇上。

  病房裡特別靜,能聽見走廊盡頭護士站翻紙的聲音。

  他的呼吸噴在我耳廓上,潮潮的,有點熱還有點癢,帶著一點淡淡的血腥味。

  先出來的是一聲很輕的 「嗬」,氣聲,沒成字。他停了一下,又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都跟著動了。

  然後,一個字,磨過創口飄進我耳朵里:

  「南。」

  「我在。」 我立刻應他,聲音都有點抖。

  他看著我,眼睛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哭,是使勁使的,眼壓上來了。

  他又攢了好幾秒鐘的力氣,臉都憋紅了一點,才又吐出一個字:

  「疼。」

  我心口猛地一揪,像被人用拳頭狠狠砸了一下,鼻子酸得厲害,卻不敢哭。

  他跟我說,

  他疼。

  這個人,從他出事到現在,十幾年了,從來沒跟我說過一個疼字。

  痙攣抽得床都晃不說疼,褥瘡爛到能看見骨頭不說疼,這次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全身上下就剩脖子以上能動,也沒說過一個疼字。

  可現在,他跟我說疼。

  我指尖輕輕貼在他喉嚨旁邊,沒敢碰那個創口,就在旁邊好的皮膚上,一點點蹭著:「我知道,嗓子疼對不對?拔管子磨的,過兩天就好了。咱不說了啊,不說話就不疼了。好好養著,一切都交給我。」

  他看著我,輕輕搖了搖頭。

  腦袋在枕頭上蹭了一下,特別輕。

  他不肯。

  他又開始攢力氣,這次攢得更久,我看著他的胸口一起一伏,下頜的肌肉一緊一松。他在找,找一條能讓聲音不那麼疼的辦法。

  然後,三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從他嘴唇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嘶嘶的氣聲:

  「不…… 要…… 走。」

  上一次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我哭得稀里嘩啦。

  可這次我沒哭。

  我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他的額頭涼涼的,全是汗。

  他呼出來的氣蹭在我嘴唇上,帶著鐵鏽的味道。

  「我不走。」 我一字一句地跟他說,「我這輩子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陪著你。」

  他的眼睛閉上了。

  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經過創口的時候,嘶地響了一聲。

  指尖在我掌心裡慢慢蜷起來,勾住我的小拇指。

  力氣還是很小,像一根快要斷的線,可就是不鬆開。

  他又睡著了。

  呼吸還是不太穩,有時候深,有時候淺,偶爾會停半秒,我的心就跟著停半秒,直到下一口氣接上,才放下來。

  氣切的紗布有一個角被他蹭翹了,我輕輕給按回去,指尖沾到一點黏黏的滲液。

  我坐在床邊,安安靜靜看著他的臉。

  他瘦得太厲害了,顴骨高高凸著,下頜都是尖的,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都能數清楚,鎖骨那裡深得能放進去一個硬幣。

  被子底下的身體更瘦,我給他擦過身,我知道。

  大腿還沒我的胳膊粗,膝蓋骨凸出來像兩個小拳頭,小腿的骨頭直接頂在皮膚下面,上面蒙著一層乾乾的皮。腳踝細得我一隻手就能圈住,腳趾死死地往裡扣著,我怎麼掰都回復不了原來那個樣子。

  從胸口以下,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什麼都控制不了。

  腿不能動,腳不能動,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以前我看不到他的尿袋,現在24小時留著,要靠我每4小時給他打開夾子才可以,那些腸道的護理,腹瀉的處理,還有好多未知的突發事件。

  這些他都知道。

  可他從來不理會。

  護工來給他翻身,換身下的袋子,他就把臉轉向窗戶那邊。不是不知道在幹什麼,是不想看見。他不想看見自己這個樣子,更不想讓我看見。

  至少在他醒著的時候,我從來不盯著他的腿看。該做的護理我都做,做完了就擦乾淨,跟沒事人一樣,陪他說話,給他餵水。

  他想假裝這些都沒發生,我就陪他一起假裝。

  以前他還能自己推輪椅的時候,就這樣。

  那時候他還能自己穿褲子,自己轉移,從來不讓我碰這些事。

  現在他什麼都得靠別人。

  可他不再躲著我了。

  不知道是沒力氣躲了,還是終於覺得,在我面前,不用再裝了。

  或許兩者都有吧。

  第二天早上餵水,他進步特別大。

  喝了八口,只嗆了一次,咳了兩聲就好了。

  第三口的時候,又有一點水從嘴角漏出來,我剛要拿紙巾,就看見他的手慢慢抬起來了。

  他試著自己去擦,手腕翻了一下,手指終於碰到了自己的下巴,可攥不住,只能用指腹在下巴上蹭了一下,就沒力氣了,手 「啪」 地落回被子上。

  他的手指猛地縮了一下,眼神又暗了下去。

  我假裝什麼都沒看見,拿紙巾給他擦乾淨,笑著說:「真棒,都能自己抬手了!比昨天強多了!」

  他沒說話,卻乖乖張開嘴,喝下了下一口。

  第八口喝完,他不張嘴了。

  我以為他累了,正要把杯子收起來,他的嘴唇又動了動。

  這次沒攢那麼大的氣,就是很輕很輕地,從嗓子眼裡飄出來兩個字:

  「好…… 喝。」

  我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

  好喝什麼啊?

  就是一杯什麼都沒加的溫開水啊。

  可看著他認真的樣子,我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這是他醒過來這麼久,說的第一句不是叫我,不是說疼,不是求我別走的話。

  他在跟我試著聊天。

  「那當然了,我晾的水嘛。」 我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明天給你撇點燉小米粥的米油,比這個還好喝,還有營養。等你嗓子再好一點,你想吃啥我都給你做。」

  他看著我,想了好半天,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

  然後他放棄了,嘴角輕輕往上彎了一下,特別小的動作,幾乎看不見。

  可我看見了。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想說,只要是你做的,什麼都好吃。

  他就那麼看著我微笑,瘦得脫了形,臉上一點肉都沒有,嘴唇裂著,脖子上還貼著紗布,手背上全是針眼和淤青。

  說實話,他醜死了。

  可我看著他笑,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覺得他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