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看我。
和病人剛醒時那種渙散的、失焦的目光完全不同。
他的眼睛因為長期臥床有些渾濁,眼白上布著細密的紅血絲,可視線是清醒的。
落在我臉上,一寸一寸地挪,從眉毛到眼睛,從鼻樑到嘴唇,慢得像在摩挲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又像是怕一眨眼,我就會像夢裡那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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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指尖輕輕蹭掉他眼角還沒幹的淚痕。
他身上很涼,眼窩深深陷下去,顴骨撐著薄薄一層皮,幾乎摸不到一點肉。指尖碰到他的瞬間,他閉了一下眼,在感受我的觸碰,過了兩三秒,又慢慢睜開,視線還是牢牢粘在我臉上,沒移開半分。
「累嗎?」 我把聲音壓得很低,怕驚著他。隔壁床的儀器還在規律地響,隔幾秒滴一聲,再隔幾秒又滴一聲,像敲在心上。「累了就閉一會兒,我不走。」
他搖了搖頭,動作極小,下巴幾乎沒動,只有枕頭上那個凹下去的痕跡,微微偏了一點。
不睡。
要看我。
「好,那不閉。」 我笑著說,眼淚卻差點掉下來。
他的嘴唇動了。
比之前那些微弱的翕合明顯得多。乾裂的唇瓣先抿了一下,粘在一起又分開,舌尖輕輕頂了頂上齶 ,想說話。
氣管插管還卡在喉嚨里,那道淺紅的勒痕還清晰地印在脖子上,喉結就在那道痕的上方,一下,一下,艱難地往上滾。
我整個人瞬間屏住了呼吸,耳朵緊緊貼到他嘴唇旁邊。插管和嘴唇的縫隙里漏出溫熱的氣流,帶著消毒水和痰液混在一起的腥氣,還是想說話。
他在使勁。
能感覺到他的下頜在微微發抖,聲帶被橡膠管壓著,每一個音都像是從喉嚨最深處,硬生生拽出來的。大部分聲音都被管子吞掉了,漏出來的只有一點破碎的氣音。
「南……」
我的手猛地攥緊了床沿。
他在努力,嘴唇抖得厲害,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每一個字都幾乎耗盡體力。
「…… 歌。」
南歌。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他的枕頭上,一滴,兩滴,洇開兩小塊深色的濕痕。
他帶著呼吸管和五個多月的廢用的聲帶,在努力叫我的名字。
我把臉貼在他耳朵旁邊,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好半天才擠出一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在。」
「阿寒,我在。」
他掌心裡那根食指,忽然用力蜷了一下。
那個 「用力」,放在正常人身上可能連一張紙都捏不皺,可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那是他攢了全身的力氣,在回應我。
他的淚水慢慢湧上來的,積聚著,光一照,亮亮的。
他不肯眨眼。
一眨,眼淚就會留下來。他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我,眼裡的水光晃啊晃,像盛著一整個星空。
嘴唇又動了。
「 不…… 要走。」
三個字,說了快半分鐘。每個字之間,都隔著好幾秒沉重的喘息。管子在他嗓子裡,他說一個字,就得嗆一下,可他還是說完了。
不要走。
這是他從鬼門關爬回來,跟我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我拿手背死死捂住嘴,指關節抵著牙齒,咬得發疼。
不能哭出聲。
他已經拼盡了全力,我不能讓他再分心來心疼我。
「我不走。」 我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輕卻堅定,「這一輩子,都守著你。哪兒也不去。」
他終於放下心般,閉上眼睛。
一滴淚從眼角淌下來,順著太陽穴滑進頭髮里,濕了一小片。
再睜開的時候,眼睛比之前亮了一點。
那層蒙在上面的渾濁,好像退了一層,再露出來的,是我刻在骨子裡的、熟悉的溫柔。
監護儀上的數字一直很穩定。七十二,七十三,七十二。
我不敢多跟他說話。
他每動一次嘴唇,額頭都會沁出一層薄汗。
說話對現在的他來說,太耗力氣了。
我坐在床邊,一隻手始終握著他。他的手比我記憶里小了整整一圈。手背上全是針孔,舊的疊著新的,皮膚薄得像紙,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手指瘦得骨節一個一個凸出來,指甲有點長了,摳向手心
。
以前這雙手握著鉛筆,劃線都不用尺子。紀時總說,Vincent 的手是被上帝吻過的,天生就是畫圖的。
現在,連勾一下我的小拇指,都要攢半天的勁。
他就那麼看著我。,來來回回地在我臉上掃,像是怎麼都看不夠。
偶爾累了,會閉一會兒眼,可只要我動一下, 換個手勢,扯一下被角,甚至只是輕輕嘆口氣,他立刻就會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眼睛一睜開,就往我這邊看。
確認我還在,才會放鬆下來,眼底的慌亂慢慢褪去。
「這麼看著我幹嘛?」 我用指尖輕輕蹭了蹭他的顴骨,底下全是硬邦邦的骨頭。
他嘴唇動了動,我趕緊把耳朵貼過去。
「看…… 不…… 夠……」
三個字,說了七八秒鐘,每個字之間的沉默,都是他在努力拼盡全力。
我吸了吸鼻子,把臉往他那邊湊了湊,讓他能看得更清楚。「那你看。慢慢看。看夠了再說。」
然後他笑了。
我差一點沒認出來那是笑。
他的嘴角只是微微地往上翹一下,像風吹過水麵泛起的一絲漣漪。臉上沒什麼肉,笑起來顴骨更顯突兀,眼尾也跟著扯出一道淺淺的紋路,睫毛很長但稀疏了很多,跟以前那個清俊矜貴的男人判若兩人,一身病氣。
可他笑了。
是他醒過來之後,第一個的笑容。
只為我而笑。
我盯著他的嘴角,盯了很久,直到眼淚掉下來,才反應過來自己一直在笑。
「你笑了。」 我的聲音在抖,像個吃到糖的孩子,「阿寒,你剛才對我笑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次,脖子真的動了,不是只有下巴在晃。
「再笑一下好不好?」
他看著我,過了幾秒,嘴角又彎了一點。比上一次的弧度大了一點點,眼尾的紋路也深了一點,像春水,暖融融的。
我把他的手貼在我胸口,讓他感受我的心跳。
他的手很涼,手背粗糙乾燥,蹭在我鎖骨下面澀澀的。可我能感覺到他指尖微弱的溫度,還有他指節一下一下,輕輕叩著我的皮膚,像在說 「我在」。
「以後我天天陪著你,等你好了,我們就回家。」
病房裡安靜了一陣,走廊上有治療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咕嚕咕嚕的,由近及遠,慢慢消失了。
我把他的手貼在我臉上,他的指尖擱在我顴骨那裡。
然後,那根食指,忽然抬了一下。
很慢。
慢到我能看見他手背上的青筋在一點點繃緊,手腕抖得厲害,像托著千斤重的東西。其餘四根手指死死蜷著,攥成一個小小的拳頭,把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那一根食指上。
他現在抬這根指頭,可能用掉了半條胳膊的力氣。
指尖離開我的皮膚,懸在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兩秒,然後輕輕落下來。
指腹碰在我臉頰上,笨拙地蹭了一下。
他在摸我的臉。
我僵在原地,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滴在他的指尖上。
他的指尖頓了頓。然後輕輕往下壓了壓,用指腹蹭掉那滴淚,動作笨拙。
「別…… 哭……」
我咬住嘴唇,把他的手按在臉上,用力蹭了兩下。他的手有硬硬的痂,是打針反覆扎出來的,蹭在臉上一粒一粒的,有點疼。
「我不哭。」 我吸著鼻子,努力擠出一個笑,「不哭了。你都醒了,我再不哭了。」
他的指尖就留在我臉上。
沒力氣挪了,也不想挪。
我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他的額頭也是涼的,覆著一層薄汗。
鼻尖碰著鼻尖的時候,我聞到他嘴唇上的味道,還有管子留下來的淡淡的橡膠味。
誰都不說話。
就那麼貼著。
聽著彼此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後來的幾天,他醒著的時間慢慢變長了。
從每次十幾分鐘,到半小時,到一個多小時。
醒著的時候就看我,累了就閉眼,手指始終勾著我的小拇指不松。他的手沒什麼力氣,那個 「勾」 其實更像是搭著,軟軟地擱在我手心裡,偶爾會輕輕蜷一下,告訴我他在。
我在陪護椅上睡,椅子的靠背硬得像石頭,脖子歪一夜,早上起來僵得轉不了。後背天天酸得直不起來,膝蓋上從青城山磕的傷好了一半,結了厚厚的痂,彎腿的時候痂會裂開,滲一點淡紅色的血水。手背上的裂口也沒好,每次用消毒液洗手,都蟄得鑽心的疼。
可沒關係。
他醒了。
他在一點點恢復,這比什麼都重要。
每天早上護士來查房,給他翻身、換護理墊、檢查褥瘡的時候,我就站在床尾看著。後背那個爛得能看見骨頭的洞,現在已經小了一圈,邊緣長出了粉紅色的新肉,嫩得一碰就會破。尿還是掛在床沿,管子從被子底下繞出來,袋子裡的液體大部分是清亮的黃色,偶爾會偏深一點。
他醒著的時候,從來不看這些。
不是看不見,他能轉頭。但他總是把臉轉向我這邊,眼睛看著我,好像那些骯髒的、不堪的東西,根本不存在一樣。
我知道他不想讓我看見,他在看我的時候,我也假裝沒看見。
陳醫生來查房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翻病歷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
他四十來歲,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說話總是慢悠悠的,從來不會說太激進的話。他俯身用聽診器聽了一遍時雲崢的呼吸,又移到側面聽了一會兒,然後摘了聽診器掛回脖子上。看了一眼監護儀,又翻了翻床頭的體溫單。
「時太太。」 他轉過來看我,語氣比之前輕快,「各項指標都穩定了。今天可以試試拔管,讓他自己呼吸。」
我的指甲深深扎進了掌心裡。
拔管。
這根管子在他氣管里插了五個多月,肺葉萎縮了五個多月。
如果現在拔管,那就意味著拔管的那一刻,他要靠自己的力量,把空氣吸進肺里。如果撐不開……
我不敢往下想。
轉頭看向他,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醒的,也許陳醫生進來的時候就醒了。
他安靜地看著我,目光從我的眼睛移到我的嘴,大概是看到我的嘴唇在抖。
然後,他的食指在我掌心裡,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
很穩。
我感受到了,
他說,他不怕。
「好。」 我說,嗓子澀得像砂紙磨過,「拔。」
護士們立刻開始準備。一個調呼吸機的參數,另一個把吸痰管、氧氣面罩、霧化器在床頭柜上整整齊齊排成一排。陳醫生洗了手,戴上無菌手套,站在床頭。
我走到床邊,重新握緊他的手。他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
現在的他,只有胸口以上還能出汗,下面的汗腺早就跟著神經一起壞死了,黏黏的,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阿寒。」 我俯在他耳邊,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看著我。不管多難受,就看著我。跟著我呼吸。」
他點了一下頭。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穩當。
陳醫生看了我一眼,輕輕說了句:「開始。」
呼吸機的嘶嘶聲,突然停了。
整個病房瞬間安靜了,然後,陳醫生開始慢慢往外抽管子,一截一截,勻速地退。
管子經過聲帶的時候,時雲崢整個人猛地嗆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悶悶的、破碎的嗬聲。身體從肩膀開始往下痙攣,胸口以下的痙攣他感覺不到,可我看得見。
被子底下,他的腿在不受控地抖,床單跟著一顫一顫的。
管子全部抽出來了。帶著一截黏糊糊的痰液,護士立刻接過去扔進了彎盤裡。
然後,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一種嘶啞的、像漏氣一樣的聲音。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是在痙攣。
肺葉萎縮了五個多月,像兩片粘在一起的濕紙,怎麼都打不開。
他的臉一瞬間就紫了,額頭上的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嘴唇開始發白。
監護儀尖銳地響了起來,氧飽和度在瘋狂往下掉。九十四,九十一,八十八,八十五……
他的視角里,世界在模糊。
嗓子裡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疼,火辣辣的。
管子抽走了,可那種窒息感還在,甚至更重了。
胸腔拼命想擴張,可肋骨像被焊死了一樣,怎麼都動不了。
空氣就在嘴邊,可他吸不進去。
眼前的一切都在往遠處退,白牆,護士,陳醫生,都變成了模糊的影子。
只有她的臉。
只有她的臉,是清晰的。
像黑夜裡唯一的光,牢牢釘在他的視線里。
他看見她的嘴在動,她在說話,她的胸口在慢慢起伏,一下,又一下。
跟著她。
他對自己說。
跟著她呼吸。
為了她。
他拼盡全身力氣,喉頭猛地往上一提。
氣道里發出一聲粗糙的、嘶嘶的響聲,有一點點空氣,終於擠了進去。
很少,像從門縫底下漏進來的風。
可進去了。
再來。
他盯著她的眼睛,又吸了第二口。
肺葉像是被撕開了一條小小的縫。
第三口。
第四口。
我攥著他的手,指甲都快嵌進他的肉里。
他感覺不到,可我需要這樣,需要一點實實在在的觸感,來證明這不是夢。
「阿寒。」 我把臉湊到他面前,讓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我,「吸氣。跟著我,慢慢來。對,就這樣。」
我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讓他能看清我胸口的起伏。
他跟著我的節奏,一口,一口,艱難地呼吸著。
喉嚨里的嘶嘶聲慢慢變了,從漏氣變成了一種粗糙的、帶著摩擦的吸氣聲。雖然還是很弱,可進氣量在一點點變大。
監護儀上的數字,終於停住了。
八十六。
沒有再掉。
然後,開始慢慢往回爬。
八十八。
九十。
九十二。
九十五。
陳醫生在旁邊一直沒出聲。
這時候,他輕輕退了一步,摘了手套,對我點了點頭。
「過關了。」 他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疲憊,「最難的一關,過去了。」
時雲崢的臉色還是白的,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打濕了枕頭。呼吸還是急促,胸口每一次起伏的幅度都不大,可那是真實的呼吸。
是他自己的呼吸。
我的眼淚砸在他的手背上。
「你做到了。」 我趴在他耳邊,又哭又笑,「阿寒,你做到了。你自己在呼吸了。」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回握。
力氣很小,卻很堅定。
他的嘴唇又動了。
沒了管子,氣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可還是微弱。聲帶被壓了太久,每一個音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為……」
他停了很長時間,像在咽一口滾燙的水,眉頭微微皺著,好像這一個字,已經用掉了他大半的力氣。
「…… 你。」
又停了。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睛亮得驚人。
「時…… 太······太……」
三個字,斷了兩截。每一截之間,他都要喘好幾口氣,胸口微微起伏著。說完最後一個 「太」 的時候,他的嘴唇還維持著那個口型,好一會兒才慢慢合上。
為你。
時太太。
我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
我的眼淚滴在他的眉毛上,順著他眉毛的弧度,往太陽穴那邊淌。
「我知道。」 我貼著他的嘴唇,輕聲說,「我都知道。」
他的呼吸一口一口落在我臉上,沒有機器冰冷的節奏了,不均勻,有時候深一點,有時候淺一點,有時候會停半秒鐘,我的心也跟著停半秒鐘,然後下一口氣,又穩穩地來了。
他拼了命,為我掙回來了,屬於他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