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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管後好多天了,氣切的創口還沒完全長好。

  每天換敷料的時候我都不敢使勁,輕輕揭開紗布,就能看見底下那個小小的洞,跟小指尖差不多大,邊緣紅紅的,長了一圈嫩粉色的新肉,碰都碰不得。每次紗布揭下來,他都會輕輕皺一下眉,結痂被扯開,蟄得慌,他面上看著沒什麼表情,可我看著還是揪心。

  他說話的時候總漏氣。

  每次想開口,氣先從那個小洞裡漏走大半,剩下的一點磕磕絆絆衝到聲帶上,出來的聲音又輕又啞,像隔著厚厚的棉花。說兩個字就得歇半天,不然創口邊緣的新肉被氣流撐得發疼,他就會咬住下唇忍一下,然後鬆開嘴,假裝什麼事都沒有。

  我捨不得讓他說話。

  什麼事都想替他做。渴了,我提前晾好溫水遞到嘴邊,癢了,我用指腹輕輕撓,想翻身我先墊好軟枕頭再慢慢挪他。他要是想說什麼,我就立刻把耳朵湊過去,聽不清就猜,猜不著他就用眼睛 —— 看一眼水杯就是渴了,瞟一眼窗戶就是想知道今天出太陽沒,要是眼睛直勾勾黏在我臉上,那就是什麼都不要,就想看看我。

  他大部分時間都安安靜靜的。

  躺在那兒,眼睛跟著我轉。

  我在床邊坐著,他就盯著我的臉看;我去洗手,他的目光就跟到洗手台;我走出病房門,他的眼珠就轉到門口,一眨不眨地等著,直到我推門進來,才又轉回來,落在我臉上。

  偶爾我彎腰替他擦臉,他左手的食指會輕輕動一下,勾住我袖口的邊。就是那麼虛虛地搭著,指腹蹭一蹭布料,像在確認我真的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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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醫生來查房的時候,用指腹輕輕按了按他頸側的敷料,又翻了翻這幾天的監護記錄。

  「氣切口長得不錯,已經開始閉合了。」 他把聽診器收回白大褂口袋,「今天可以試著堵管練發聲。先從單個字開始,一次別超過十秒,千萬別憋氣。」

  他說這些的時候,時雲崢注意力很集中,聽得很認真。我看見他眼睛亮了,像蒙塵的玻璃終於透進了一點光。

  傍晚的時候,護工收拾完東西走了,護士做完最後一次記錄也走了。

  病房裡就剩我們兩個人。走廊盡頭護士站的燈挺亮的,從門縫底下漏進來一道窄窄的光,在地上拉得很長。

  我把他冰涼的手包進我掌心裡,他的指節凸得厲害,硌得我掌心有點疼。

  「今天嗓子有沒有舒服一點?」

  他看著我,沒說話。

  過了好幾秒,才看見他的嘴辰動了,那個動作比正常人慢太多了,像喉嚨里的零件都生了鏽,得用全身的力氣才能推動一點點。

  然後他開口了。

  堵管之後,終於能自主開口講話。聲音還是嘶啞,乾澀,像拿砂紙在木頭上磨,但比前兩天清楚了不止一點。

  「好…… 點。」

  兩個字,中間歇了半秒。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真的?說話的時候扯著創口疼不疼?」

  他又歇了一會兒,胸口輕輕起伏著緩氣,慢慢擠出來兩個字:

  「不…… 疼。」

  騙人。

  我明明看見他說 「疼」 字的時候,眉心飛快地皺了一下,快得像蜻蜓點水,又立刻鬆開了。可他就是不肯說疼。

  昨天跟我說完那一次以後,今天就不說了。大概是覺得說一次就夠了,不能老讓我擔心。

  他這個人啊,永遠都是這樣。

  我伸手,用指腹輕輕把他眉心那道淺淺的皺紋按平。

  「阿寒,你別逞強。疼就告訴我,不許自己逞強,聽見沒?」

  他看著我,沒說話。又歇了差不多半分鐘,攢了一口氣,慢慢吐出兩個字:

  「陪…… 我。」

  我小心翼翼俯下身,臉貼在他枕頭邊,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呼出的氣重一點,都會碰疼他那把骨頭架子的身子。他的鎖骨凸得像兩根橫著的細筷子,肋骨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地數得過來,被子底下那具身體瘦得我都不敢用力碰。

  「我當然陪著你,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陪著你。」

  他聽見了。

  嘴角往上彎了一點,不敢牽動太多臉上的肌肉,怕扯著嗓子疼,就那麼一點點弧度,我卻覺得好看極了。

  我高興的吻了他的臉。

  然後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他的嗓子一天比一天好。

  敷料從每天換一次變成隔天換一次,底下的小洞在一點點縮小,漏氣也越來越少了。他說話的時候,氣聲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實音,像一根快要斷的弦重新繃緊了,雖然還在微微發抖,但已經能聽出原來的調子了。

  可他的肺活量還是差得太遠。陳醫生說,因為癱瘓的位置高,肋間肌和腹肌早就不能工作了,一口氣撐不了幾個字。說一句話得分成三四截,每截中間都得喘半天。話說多了嘴唇會發紫,血氧往下掉,監護儀就會滴滴地叫。

  但我知道他在偷偷練。

  有時候我去洗手間,或者去走廊接個電話,或者去護士站問點事,回來推開門,總能看見他嘴唇在動。沒出聲,就是安安靜靜地在那兒練吐氣和咬字的節奏。監護儀上的血氧偶爾會掉到 94、93,然後又慢慢爬回來。

  他以為我沒看見。

  我什麼都看見了,可我每次都假裝沒看見,轉身的時候鼻子卻酸得厲害。

  他就是這樣,什麼苦都自己扛著,連練說話都要背著我。

  這天下午,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手上。

  我坐在床邊替他擦手。

  他的手現在比剛醒的時候又瘦了一圈。指節凸得像一顆顆小石子,手指永遠蜷著,伸不直,每一根都彎成了固定的弧度。伸肌沒力氣,屈肌又有點攣縮,時間久了就定了型,指縫之間合不攏也張不開。

  我拿著濕巾,一根一根擦他的手指,擦完了就輕輕掰他的關節,一點一點,不敢用勁。他的手指掰開的時候有一點阻力,像在扳一扇生了鏽的小門,我一鬆手,又會慢慢縮回去。他手指的觸覺還剩一點點,很弱很弱,但指腹蹭過的時候,他能感覺到。

  「今天有沒有覺得舒服點?」

  他抬眼看我,像冰雪遇見了太陽,渾身冷峻的氣息都變得柔和了。

  「嗯。」

  一個字。聲音還是啞的,但已經不用攢很久的氣了。

  病房裡安安靜靜的。

  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還有走廊里偶爾傳來的推車聲,咕嚕咕嚕的,由近及遠。


  我認得那個表情,從他醒過來那天我就認得了

  胸口微微擴張一點,他在準備說話。

  我把手裡的濕巾放在床頭柜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我知道他在選字。

  能說的字太少了,一口氣撐不了幾個。

  每個字都得從嗓子裡硬說出來,創口還在漏氣,到聲帶上就剩一半。

  他得挑最重要的、最想說的那個說。

  他看著我一根一根擦他手指的樣子,看著我的手。我的手現在粗了不少,天天用洗手液,手背裂了好幾道小口子,指腹也磨出了薄薄的繭。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我的手也細,也軟,跟他一起畫圖的時候,他總說我的手像棉花做的。

  他比平時任何一次都緊張,創口那裡嘶地漏了一股氣,疼得他眉心顫了一下,可他不管。

  又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從嗓子底下慢慢推出來,輕得像羽毛,卻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想…… 你。」

  兩個字。

  中間歇了一下。

  聲音很嘶啞。

  可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手裡的濕巾 「啪嗒」 一聲掉在了床單上,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不是沒想過他會說這兩個字,我只是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說。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我也想你。」 我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把臉貼在他手背旁邊,肩膀抖得厲害,卻不敢哭出聲,怕他還要分神來哄我,「想了好多年了,阿寒。」

  我話音剛落,他身上突然開始痙攣了。

  從腹部開始,一陣一陣的,被子底下他的腿在一下一下地彈,膝蓋頂起來又落下去,腹肌跟著抽搐,連帶著監護儀的導線都被扯得晃來晃去。

  情緒波動太大的時候,痙攣就會來。像他的身體替他把那些壓不住的、說不出口的情緒,全都釋放出來。

  我心裡一緊,趕緊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把他的手握得緊緊的,不敢說話,就安安靜靜等著。

  痙攣持續了一分多鐘,才慢慢停下來。

  停下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虛脫了。額頭上沁了一層薄薄的冷汗,嘴唇白得像紙,胸口急促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指搭在我的小指上,連勾一下的力氣都沒了,就那麼軟軟地貼著。

  他歇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才看見他又張了嘴。

  我趕緊把耳朵湊過去,幾乎貼到他的嘴唇上。

  這次的聲音比剛才還要輕,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更長。他把僅剩的那一點點力氣,全部用在了說話上。

  「我…… 好…… 想…… 你。」

  四個字。

  比剛才多了兩個字。

  我抬起頭,眼淚糊了滿臉,什麼都看不清,趕緊用手背使勁擦了一把。

  他眼底也紅了,但他沒哭。

  那張瘦得顴骨都凸出來的臉上,嘴角翹著一點,很淺很淺的笑。

  我把他的手貼在我臉上,他的指尖蹭到我的眼淚,濕濕的。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像是想幫我擦眼淚,可抬到一半,就沒力氣了,又落了回去。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穩了。痙攣耗掉了他今天所有的力氣,眼皮沉得厲害,可他不肯閉,不想睡。

  他的目光慢慢從我的眼睛,移到我的嘴唇上。

  停了一下。

  又移回我的眼睛。

  又移回我的嘴唇。

  我看著他的樣子,忽然就懂了。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然後慢慢、慢慢俯下身,動作輕得像怕驚飛一隻蝴蝶。

  不敢快,不敢重,他的呼吸淺,肺活量不夠,親久了他會喘不上來氣。

  我先用鼻尖輕輕蹭了蹭他的鼻尖。他鼻樑上那顆小小的黑痣蹭過我的皮膚,有一點點粗糙。

  他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亂極了,明知道他身體不好,可是嘴還是貼了上去。

  就只是貼著。不敢有任何力度。

  他的嘴唇涼涼的,乾乾的,下唇的血痂硬硬的,蹭得我有點疼,可我捨不得挪開。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一點他自己的味道,很淡,是從他身體裡滲出來的,說不清是什麼味,但我認得。

  他用嘴唇輕輕抿了一下我的下唇,蹭了蹭。

  就那麼一下,回應我。

  他現在的身體真的做不了太多動作。

  他沒法翻身,沒法抬手,沒法摟住我的脖子把我按下來。

  可就那一下,我的心臟像被人用手緊緊攥住了,酸得發脹,疼得厲害,又軟得一塌糊塗。

  我退開一點點,看著他。

  他睜開眼,也看著我,呼吸比剛才亂了一些,臉上泛了一點淡淡的粉,從顴骨上洇開來,在蒼白的皮膚上,像開了一朵小小的花。

  嘴唇上還沾著一點我的濕意,亮晶晶的。

  他看著我,又歇了好半天,從嗓子底下推出來一個字:

  「再。」

  我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卻笑得特別開心。

  又俯下身,輕輕貼了上去。

  這次久了一點,大概三四秒。他的嘴唇比剛才暖了一點。他的呼吸從鼻孔里出來,輕輕碰在我的臉上,淺的,一口一口的。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動了一下,想夠我的腰,沒夠到。可他在努力夠。

  退開的時候,我用指腹輕輕擦了擦他嘴唇上的水漬。

  他的眼睛還閉著,嘴角那個淺淺的弧度還在。

  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慢睜開眼,看著我,目光里有什麼東西亮晶晶的,很軟,很安靜。不是以前那種帶著刺的、陰沉的眼神。

  很享受,很愉悅。

  我用指尖輕輕蹭過他的眉骨。他瘦了以後,眉骨凸得厲害,手指一摸就能摸到清晰的骨頭弧度。

  他沒再說話。

  但他的手指找到了我的小指,軟軟地搭上去,沒力氣勾,就那麼搭著,不肯鬆開。

  我握著他的手,坐在床邊,安安靜靜陪著他。

  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走廊里的燈管嗡嗡地響,偶爾有護士換班的腳步聲,嗒嗒嗒地過去,又嗒嗒嗒地回來。監護儀的綠光一閃一閃,映在他安靜的臉上。

  他睡著了。

  呼吸淺淺的,均勻了。

  那隻沒力氣的手,還軟軟地搭在我的小指上,沒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