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那個深夜,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手指動了。

  不是痙攣。守了這麼多天,我早就分得清清楚楚。痙攣是猝不及防的,整條胳膊會猛地一顫,帶著不受控的、令人心慌的抖,有時候連監護儀的心率都會跟著跳一下。

  這一次不一樣。

  他左手的食指,先極慢極慢地,一點點伸直了半寸,又循著原來的弧度,慢慢蜷了回去。動作輕緩得像魚在深水裡划動,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我死死盯著那隻手,連呼吸都屏住了。心跳撞得肋骨生疼,指尖繃得發僵,不敢動一下,怕自己哪怕呼出的一口氣重了,都會吹散這點來之不易的動靜。

  沒過多久,他又動了一次。

  還是那根食指,輕輕地蜷了一下,像蝴蝶扇動了一下翅膀。

  我立刻俯下身,把他的手牢牢捂在掌心,臉湊到他耳邊,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一場夢。「阿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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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回應。

  我又叫了一遍,指尖攥得更緊了些,連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抖。

  我攥得更緊了,指節都泛了白,又叫了一遍,帶著哭腔。

  「阿寒,是我。」

  他的眼皮動了一下。

  很輕,隔著那層保護角膜的薄膜,幾乎看不清。

  可我確定,他聽見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每天跟他說話。

  早上醒過來,脖子總是僵的。陪護椅的靠背硬得像塊石頭,我蜷在上面睡幾個小時,脊背酸得直不起來。先扶著牆活動一下,去衛生間用冷水洗把臉,回來就把他冰涼的手貼在我臉上暖著。他的手總是涼的,像一塊冰,我要用手心捂好久,才能暖過來一點。

  「阿寒,早。」

  中午護工送飯進來,我用勺子扒拉著已經涼了大半的盒飯,另一隻手始終攥著他的手不肯放。跟他說今天窗外的天很藍,說他躺了快五個月,身上都要長蘑菇了,等他醒了,我就推他去樓下的花園曬太陽,看玉蘭花。

  「你以前總說,春天要帶我去看玉蘭花的。」

  晚上熄燈前,走廊里還有治療車軲轆滾動的聲音,隔壁床的儀器偶爾會滴滴叫兩聲,護士會低著聲應一句。我搬著椅子坐在床邊,把他的手貼在我心口,讓他聽我的心跳。

  「我就在這兒,哪兒都不去。」

  所有人都覺得我在自欺欺人。

  護士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憐憫。管床護士私下勸過我好幾次,說他目前的狀態,意識恢復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讓我早點做好心理準備。

  我沒解釋。

  他有意識。

  我知道。

  他的手指會動,雖然動得極輕,可我認得出來。那不是不受控的神經反射。

  那是他。

  過了幾天,我給他擦臉的時候,溫熱的毛巾剛擦過他的嘴角,他的嘴唇忽然動了一下。很輕,像攢了全身的力氣,想說點什麼。

  我立刻停住,把耳朵緊緊貼在他嘴邊,連呼吸都停了。

  沒有聲音。只有呼吸機的氣流從插管的縫隙里漏出來,發出細細的嘶聲。

  可就在這時,我感覺到他的嘴唇,在我耳廓上輕輕碰了一下。

  就是他以前最愛咬的那個地方。每次鬧著要親的時候,都會先輕輕咬一下我的耳垂,癢得我直躲。

  那一下輕得轉瞬即逝。

  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想親我。

  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用嘴唇,碰一碰我的耳朵。

  那個位置,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我趴在他枕頭邊,忽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暈開了枕套上一小片濕痕。

  新的主治醫生來查房。姓陳,是時南潯花重金從北京請來的脊髓損傷領域的頂尖專家。四十來歲,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說話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

  他翻完所有的監測報告,又俯身仔細看了後背褥瘡的恢復情況,直起腰來,摘了手套,沉默了幾秒鐘。那幾秒鐘的沉默,比任何話都重。

  「時太太,您跟我出來一下。」

  出了病房,他靠著走廊的牆,語氣很謹慎。「您要有個心理準備。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意識恢復的可能性…… 真的不大。長期沒有主動進食的意願,全身機能衰退得太快了。再這樣下去……」 他沒說完,可我懂。

  我點了點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幾道發白的印子,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走了以後,我回到床邊,擰了熱毛巾,繼續給他擦臉。從額頭到鼻樑,從顴骨到下頜。手在抖,剛才醫生說的話在腦子裡嗡嗡響,擰毛巾的時候太用力,水濺在了地上,涼絲絲的。

  擦到嘴角的時候,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我停下來,俯身看著他。

  他的眼瞼在顫,很輕,想用力睜開,又被什麼東西死死拽著,怎麼都掙不開。

  我湊過去,嘴唇貼在他的耳廓邊,聲音很輕。

  「阿寒,你想睜眼,對不對?」

  眼瞼又顫了一下。

  「眼睛上貼著東西呢,保護角膜的。之前你病得太重,醫生怕你長時間閉著眼,角膜會幹壞。」 我用指尖輕輕撫過他冰涼的眼瞼,觸感像一片薄紙。「等你再好一點,我問過醫生就幫你揭掉,好不好?」

  眼瞼又顫了一下。

  我把他那隻還能動的手捧起來,貼在自己臉上,能感覺到他皮膚底下微弱的、一下一下的脈搏。

  「你聽見了,是不是?」

  他的食指,在我臉頰上,輕輕敲了一下。

  就一下。

  那天給他換褥瘡貼的時候,出了點事。

  護工在的時候,我跟著學了無數次,步驟都背得滾瓜爛熟,可真的自己上手,還是生疏得厲害。我想把他側過來換後背的藥,角度沒掌握好,他整個人順著床面往旁邊滑出去,肩膀 「咚」 的一聲撞在了床沿上。

  聲音不大,悶悶的一聲,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

  我嚇壞了,趕緊伸手把他扶住,慌得語無倫次,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

  「對不起!對不起阿寒!我沒扶住…… 對不起……」

  他脆得像紙糊的,這麼一撞,我怕碰壞了他的骨頭。陳醫生說過,長期臥床鈣質流失嚴重,他的骨頭現在比餅乾還脆。雖然胸口以下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可萬一碰到褥瘡的傷口……

  他不會回答我。

  我邊哭邊手忙腳亂地把他放平,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褥瘡貼沒移位,肩膀只是碰紅了一小塊,沒破皮。確認完,我才鬆了一口氣,坐在床邊,後怕得手止不住地抖,指尖都是涼的。

  就在這時,他的手動了。

  不是手指。是整隻左手。很慢,很費力,像灌了鉛一樣,一點點往我這邊挪。每動一毫米都要停很久,像是要攢足一口氣,才能往前挪一分。那隻手先碰到了我的肘部,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

  最後,他的食指,輕輕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就那麼鬆鬆地勾著,像一根脆弱的線,把我們兩個人連在了一起。

  我低頭看著交纏的兩根手指。他的瘦得只剩嶙峋的骨節,涼得像冰;我的還在發抖,帶著一點溫熱的汗。

  「阿寒,」 我啞著嗓子,眼淚又掉了下來,「你是在安慰我,對不對?」

  他的食指,在我小拇指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哭著笑了。「你都這樣了,還想著安慰我。」

  他又敲了一下。

  忽然就想起了小時候。

  那時候他就話少,總是安安靜靜的。我像只小麻雀似的,整天圍著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學校的事,說鄰居家的貓,說今天的飯不好吃。他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才應一句。

  有一次我鬧脾氣,說你總不說話,我怎麼知道你聽沒聽見?

  他看著我笑,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說,只要你在說,我就在聽。

  我跟他拉鉤,約定好,以後我說話,他聽見了就敲我一下。

  他真的就乖乖敲了一下我的手背。

  後來這就成了我們倆獨有的暗號。我絮絮叨叨說一堆,他敲一下,就是 「我聽見了」。問他問題,敲一下是 「是」,敲兩下是 「不是」。

  這麼多年過去了。

  他還記得。

  我趴在他枕頭邊,把臉湊到他耳邊,聲音很輕。

  「阿寒,我想你了。」

  他的眼角滾出一滴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進了耳朵里。

  食指,在我手心裡,輕輕敲了一下。

  第十天,陳醫生查房的時候,臉上終於帶了一點笑意。

  「各項生命體徵都開始趨於穩定了,這是個非常好的現象。」 他翻著病歷,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輕鬆,「雖然意識恢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至少身體機能不再繼續下滑了。」 他轉頭看向我,「最近您有沒有做什麼特殊的事情?」

  我搖了搖頭,看著床上的人,笑了。

  是他自己在努力。

  是他想醒過來,想看看我。

  陳醫生走了以後,我坐在床邊,把他的手捂在掌心裡。

  「阿寒,聽見了嗎?醫生說你在變好。」

  他的食指輕輕動了一下。

  「你要加油。」

  我把他的手貼在我心口,讓他聽我有力的心跳。

  「阿寒,我想你,想我們在上海的那個家了。」

  他的手指動了動,蜷了蜷指尖。只有拇指和食指有微弱的弧度變化,其餘三根紋絲不動。像想抬手摸摸我的臉,終究還是沒有力氣。

  我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你快點好起來,好不好,我們一起回家。」

  他的手指,在我臉頰上,又輕輕敲了一下。

  又過了幾天,護士來吸痰。

  這一次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我只能站在旁邊看著,手死死攥著床欄杆,指甲嵌進肉里,什麼都做不了。這一次,我提前攥住了他的手。

  吸痰管伸進去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了。眉頭死死皺在一起,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嗬嗬的聲音,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我能感覺到他手指的力道,一下子收緊了,死死勾住了我的小拇指。指甲都嵌進了我的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卻捨不得掙開。

  他在抓我。

  他難受的時候,第一個想抓住的人,是我。

  「阿寒,我在。」 我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再忍一忍,馬上就好了。我陪著你。」

  吸痰管抽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軟癱在床上,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嘴角有一絲淡淡的血絲,是管子蹭破了黏膜。

  我拿棉簽蘸了點溫水,輕輕擦掉那點血。他的嘴唇乾裂得厲害,起了一層白皮,一碰就掉。

  我把臉貼在他耳邊,指尖輕輕撫過他汗濕的額發。

  「好了,過去了,沒事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我立刻把耳朵貼得更近,幾乎碰到他的嘴唇。

  沒有聲音。

  只有一絲溫熱的氣流,從插管的縫隙里漏出來,輕輕掃過我的耳廓,帶著他獨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清清楚楚地拼成了一個字。

  歌。

  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我在。」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在呢,阿寒,我在。」

  他的嘴唇又動了動。又一股溫熱的氣流掃過來。

  南歌。

  南歌。

  他一遍一遍地,用氣聲叫著我的名字。沒有聲音,卻比任何吶喊都清晰,都滾燙。

  我趴在他枕頭邊,哭著笑了。

  「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你什麼時候想叫我都行,叫多少遍都行。」

  他的手指,在我手心裡,輕輕敲了一下。

  那天晚上,病房裡很安靜。護士查完房走了,頂燈調暗了,只剩下監護儀規律的嘀嘀聲,和呼吸機一下一下送氣的輕響。

  我坐在床邊,把他的手捂在掌心裡。

  我的手這幾天粗了不少,洗手消毒液用得太勤,手背裂了好幾道細細的口子,碰到酒精就蟄得疼。

  「阿寒,你睡了嗎?」

  食指動了一下,沒睡。

  「那我們說會兒話,好不好?」

  敲了一下,好。

  我就坐在那兒,絮絮叨叨地說。

  說我這三年在山城的日子,說福利院的孩子們總圍著我叫祝老師,說我每天上下班走的那條路,路邊有棵很大的玉蘭花樹,每年春天都開得滿樹粉白,風一吹,花瓣就像雪一樣往下落。說有個七歲的小女孩,扎著羊角辮,老愛跟著我,走到哪跟到哪,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祝老師身上香香的。

  他偶爾敲一下手指告訴我,他在聽。

  說累了,就停下來,把臉貼在他手背上。他手背的皮膚乾乾的,有一點粗糙,蹭在臉上有點澀。

  「阿寒,」 我說,聲音很輕,「以前我不敢想你。」

  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每次一想到你,就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你躺在地上,血怎麼都止不住。我不敢想,一想就心口疼,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

  他的眼角又開始流淚。

  擦完還是流,淚水順著顴骨淌下來,沿著太陽穴滑進頭髮里,濕了一小片。

  手指蜷起來,輕輕勾住了我。

  「後來 Ben 來找我,跟我說了所有真相。」 我的聲音開始發顫,「我才知道,原來我們錯過了這麼多。原來不是我的錯,原來你從來沒有怪過我。」

  「阿寒,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的食指又勾了勾我,力道很輕,卻很堅定。

  「可我還是覺得對不起你。」 我說,眼淚掉在他的手背上,「如果那天晚上我沒跑,你就不會追我。如果我沒腳滑,你就不會············」

  他的手指忽然動了,用盡全力。 對他而言已經是極致的用力了,死死勾住了我的小拇指,然後就不再動了。

  就那麼勾著。

  不鬆開。

  我愣了一下。

  「阿寒?」

  沒反應。

  又叫了一遍,還是沒動。

  就那麼勾著我的手指,像在說,不許再說了。

  我低下頭,把臉埋在他手心裡,肩膀輕輕發抖。

  「好。不說了。我不說了。」

  他的手指才輕輕鬆開了一點,卻還是勾著我的指尖,沒放開。

  又過了一個星期。

  一個清晨,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護士來給他做眼部護理的時候,忽然輕輕 「咦」 了一聲。

  我立刻抬起頭,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麼了?」

  「時太太,您過來看。」 護士指著他的眼睛,語氣里壓不住的驚喜,「這層膜邊緣翹起來了,鬆了好多!」

  我趕緊湊過去看。

  果然,貼在他眼瞼上的透明薄膜,邊角已經翹了起來,露出下面一點皮膚。

  「應該是他自己總動眼皮,想睜眼,蹭得多了就鬆了。」 護士笑著說,「我去問問陳醫生,看能不能直接揭掉。」

  我點了點頭,反手攥住時雲崢的手,指尖都在抖。

  「阿寒,」 我貼在他耳邊,聲音極力控制著,可還是抖得厲害,「你想睜眼了,是不是?」

  他的手指,在我手心裡,輕輕敲了一下。

  「好,我們再等一等。等醫生來,他同意了,就幫你揭掉。」

  又敲了一下。

  護士很快回來了,身後跟著陳醫生。

  陳醫生俯身仔細檢查了一遍,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笑意。「可以揭了。角膜保護得很好,沒有問題。」

  護士拿著鑷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層貼了五個多月的薄膜,一點點揭了下來。

  他的眼皮立刻顫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整個人俯過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眼皮,連心跳都好像停了。

  「阿寒,不著急。慢慢來。光要是刺眼,就先閉著,適應了再睜。」

  眼皮又動了一下。

  然後,極慢極輕地,一點一點地,

  睜開了。

  這是山城一別之後,我第一次看見他的眼睛。

  病痛把他熬得脫了形。眼窩深深陷下去,眼眶周圍一圈濃重的青黑,眼白上布著細密的紅血絲,連瞳仁都比記憶里淡了幾分。

  可還是那雙眼睛。

  是十五歲那年,在昏暗的舊樓道里,我第一眼看見的那雙眼睛。

  清冷,安靜,像盛著一汪湖水。

  只在看向我的時候,才會化開溫柔的漣漪。

  現在那雙眼睛正看著我。

  一眨不眨。

  視線落在我臉上,定住了。

  看了很久很久,好像要把這五個多月的空白,都補回來。

  他的嘴唇一直在抖,眼角的淚,無聲地,一直在流,順著臉頰往下淌,打濕了枕頭。

  我站在床邊,眼淚嘩地一下涌了出來,模糊了視線。

  我撲過去,趴在他枕頭邊,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阿寒 —— 阿寒 ——」

  我把臉湊到他面前,讓他能看清楚我。「你看見我了,是不是?」

  他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

  看見了。

  我也看見你了。